游戏平衡

类型 1：公平（第 13 章 Balance Type #1: Fairness）

对称游戏：给所有玩家相同的资源与能力（多数传统棋类和几乎所有体育）。适合技能相近的直接竞争，是判定谁最强的好系统。先手等小不对称用随机（掷硬币）分摊，或巧妙地给技能最弱者——"最小的玩家先走"。

非对称游戏的五个理由：

原书问题（第 3 版仍在）：第 13 章 Asymmetrical Games 一节说 Bagh-Chal 中虎方有 5 只虎。标准规则是 4 只虎对 20 只羊，虎吃掉 5 只羊获胜（见 Britannica 及多数规则书 "Bagh-Chal" 条目）。第 1 版拼作 "Bhaga Chall"，第 3 版改为 "Bhag-Chal"，仍与通行拼写 Bagh-Chal / Bagh Chal 略有不同。

数值建模示例：双翼机对战：

先按 1/2/3 计分发现 Revenger 似乎过强；试玩却发现 Piranha 与 Revenger 势均力敌、骆驼总输，推测火力价值是两倍；新模型与观察一致后，把骆驼火力改高再测。模型指导平衡，平衡修正模型；平衡只能在游戏可玩之后才真正开始。老经验："游戏完全能跑后，平衡需要六个月"；Schell 自己的规则是开发时间的一半应花在平衡上（第 3 版新增），新玩法元素越多越久。

石头剪刀布：任何东西有优势，就有另一样东西克制它，保证每个元素都有强弱（格斗游戏常用）。

看似不公平却被接受：《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多人模式里铁血战士明显占优，但符合世界观，玩家接受并以用异形获胜为荣。

类型 2：挑战与成功（第 13 章 Balance Type #2: Challenge vs. Success）

目标是让玩家留在心流通道（见 玩家心智与心流），常用技巧：

• 很多设计师怕被轻易通关，把后期做得极难，结果 90% 玩家放弃。不过对免费游戏，后期的挫败感可能正是想要的——促使玩家付费推进（第 3 版新增）。应自问"我希望多少比例的玩家能通关"并据此设计。
• 学会玩本身就是挑战，所以前一两关常极其简单；早期成功能建立信心，有信心的玩家不轻易放弃。

类型 3：有意义的选择（第 13 章 Balance Type #3: Meaningful Choices）

• 好游戏给出会真正影响后续的选择。两种陷阱：50 辆车开起来都一样（无意义）；10 把枪里有一把明显最好（占优策略 (dominant strategy)）——占优策略被发现后游戏就"解完了"。玩家发现的隐藏占优策略常称漏洞利用 (exploit)。
• 开发早期占优策略遍地；平衡后设计师反而惊慌"昨天我还知道怎么玩才对"，其实这是一大进步，应借机理解为什么当前配置是平衡的。
• Michael Mateas：选择数应与欲望数匹配——选择多于欲望则不知所措，少于欲望则受挫，相等则感到自由与满足。岔路选左右有趣，30 条小路就让人崩溃；但《模拟人生》买衣服时选择越多越好。

三角性 (triangularity)：玩家在"低风险低回报"与"高风险高回报"之间抉择。Schell 说找他求助"就是不好玩"的原型，十有八九缺这种选择。

flowchart TB
  P["玩家"] --> L["低风险 低回报"]
  P --> H["高风险 高回报"]

• 例：《太空侵略者》近处外星人 10/20/30 分，射击它们还能让自己更安全；偶尔飞过顶部的红色飞碟毫无威胁、难打又危险（要把视线从自己的炮台移开），却值 100–300 分。没有飞碟，游戏就只是一直射击。
• 第 3 版新增例子：Steven Levy《黑客 (Hackers)》中 MIT 工程师改造自动售货机，用户可按原价买，或赌一把数字硬币——零食要么双倍价要么免费。
• 《马里奥赛车》是"三角性的交响乐"（第 3 版新增）：手动还是自动漂移；卡丁车还是摩托（翘头更快但不能转弯）；冒险抢道具还是不理；用道具（分心）还是不用；留旧道具还是换新；走危险位置的加速板；起跑提前踩油门（时机对加速、错则延迟）；岔路的低风险与高风险路线。
• 用期望值平衡三角性（#35 期望值之镜）：《Qix》中快速画（蓝色）与半速画（橙色）。若快速成功率 20%、100 分，期望 20；半速危险加倍、成功率 10%，要保持期望 20 就该给 200 分——游戏正是给半速矩形双倍分。

类型 4：技能与运气（第 13 章 Balancing Type #4: Skill vs. Chance）

• 太多运气抵消技能，反之亦然。技能游戏更像体育竞赛、更严肃；运气游戏更轻松休闲。偏好因年龄、性别甚至文化而异（德国桌游玩家似乎比美国玩家更想减少运气成分）。
• 选择比例时用 #19 玩家之镜了解受众。
• 常见做法是交替：发牌是运气、出牌是技能；掷骰决定步数是运气、走哪是技能——形成令人愉快的紧张—放松交替。
• 设计师 David Perry：让人上瘾的关键是让玩家时时在运用技能、冒险、执行策略三件事；冒险就意味着面对机会（第 3 版新增）。

类型 5：头与手（第 13 章 Balancing Type #5: Head vs. Hands）

• 多少靠身体灵巧（操控、投掷、按键），多少靠思考？动作平台游戏边跳边偶尔解小谜，Boss 战两者结合（"跳他尾巴让他放下盾"+"只有一秒射进那道缝"）。
• 要清楚传达你选择的比例：Genesis《Pac-Man 2: The New Adventures》名字像动作策略、盒子像平台动作，实际是引导吃豆人情绪的心理解谜，想玩动作的人失望，想解谜的人看外观就不买。《Games Magazine》评电子游戏用"手指—大脑"滑尺。

类型 6：竞争与合作（第 13 章 Balance Type #6: Competition vs. Cooperation）

• 竞争与合作都是动物本能；游戏提供在社交上安全的方式，观察身边人在压力下的表现——这是我们爱一起玩游戏的秘密原因。
• 例：《胡闹厨房 (Overcooked)》要求玩家合作做菜拯救世界；桌游《瘟疫危机 (Pandemic)》玩家完全不竞争，协调努力以团体获胜。

  版本差异：第 1 版的合作例子是 PS2《Cookie & Cream》与 Reiner Knizia《指环王》桌游。

• 街机《Joust》双人模式中，玩家可以互相争分（相对分数）也可以合作冲高总分（绝对分数）；"团队波次"两人都存活各得 3000 分，"角斗士波次"先击败对方者得 3000 分，让玩家探索搭档更爱竞争还是合作。团队竞争兼得两者。

类型 7：短与长（第 13 章 Balance Type #7: Short vs. Long）

• 太短来不及展开策略，太长令人厌倦或望而却步。大富翁按官方规则约 90 分钟，许多人加了奖金池等房规后要三小时以上。

• 胜负条件决定时长。《Spy Hunter》：新手被摧毁三次就结束、太挫败，于是加规则——开局 90 秒内车辆无限。《Minotaur》（后来做出 Halo 的团队）：最多 4 人在迷宫里互相厮杀，为防僵局，20 分钟后钟声响起开始"末日"，所有幸存者被传送到满是怪物的小房间，保证 25 分钟内以戏剧性方式结束且仍能决出赢家。现代大逃杀 (battle royale) 游戏沿用同一模式：在固定时间内逐步缩小区域，迫使幸存者相遇（第 3 版新增）。

• 第 3 版把"时间之镜"移到第 12 章（#27，见 游戏机制）。

类型 8：奖励（第 13 章 Balance Type #8: Rewards）

奖励是游戏在说"你做得好"，都满足玩家的欲望：

• 奖励常组合（分数达标给额外一条命）；奖励种类越多越好。
• 两条心理学经验：人会对奖励习以为常，所以随进度逐步加大奖励（明知是"俗套"仍然有效）；可变奖励比固定奖励更持久——每只怪 10 分很快无聊，1/3 概率 30 分、2/3 概率 0 分平均相同却更有吸引力，就像不定期带甜甜圈上班。三角性有趣的原因之一正是与可变奖励相连（第 3 版新增）。动机层面的奖励与内外在动机见 玩家动机。

类型 9：惩罚（第 13 章 Balance Type #9: Punishment）

惩罚用得好反而增加乐趣：能被夺走的资源才有内生价值；有后果才有冒险的刺激；惩罚提高挑战。

• 奖励总比惩罚更能强化行为。Schell 举 Blizzard 的例子：现实的饥饿系统（不吃就削弱）被玩家视为麻烦，改为"永远不饿，但吃了获得临时增益"后大受欢迎。
• Toontown 的"死亡"（"变得难过"，笑气槽 laff meter 归零）是一组轻惩罚：传送回游乐场（约一分钟路程）、携带物品消失（约 10 分钟可赚回）、垂头丧气、约 30 秒慢速且不能离开、笑气槽归零需等待恢复。更轻则战斗无聊，更重则过于谨慎。
• 惩罚必须针对玩家能理解并能避免的事，随机且无法阻止的惩罚会被贴上"不公平"标签。《创世纪 III》近百小时流程，全队阵亡就删档，玩家濒死时直接关电脑躲避。少数硬核玩家爱严酷惩罚（书中调侃"咳，《黑暗之魂 (Dark Souls)》，咳"，第 3 版新增），但他们看不出如何避免惩罚时也会喊不公平。

已在第 3 版修正（撤销第 1 版勘误）：第 1 版把 Blizzard 的游戏拼作 "Diabolo"、把 Garriott 拼作 "Garriot"；第 3 版已改为 Diablo 与 Richard Garriott。

存疑（第 3 版仍在）：书中说 Blizzard 在《暗黑破坏神 (Diablo)》中把饥饿惩罚改为"进食得临时增益"，但《暗黑破坏神》系列没有饥饿/进食系统。Blizzard 广为人知的"把惩罚改成奖励"案例是《魔兽世界》的休息经验：测试期曾是长时间游戏后经验递减的"疲劳"惩罚，后改为离线积累"精力充沛"双倍经验的奖励（见 Wowpedia "Rest" 条目及 Blizzard 开发者访谈）；"进食给临时增益"也与 WoW 的食物 Buff 相符。书中游戏名很可能有误。

类型 10：自由与受控体验（第 13 章 Balance Type #10: Freedom vs. Controlled Experience）

• 让玩家控制一切不仅工作量大，还可能无聊——游戏不是模拟现实，而是比现实更有趣，有时要剪掉无聊复杂的决策。
• 《阿拉丁魔毯 VR 冒险》最终的奇迹洞穴：为让与贾方的对决最精彩需要接管镜头；测试发现所有人都想飞上贾方所在的山顶，于是这一段取消自由、给出完美的上山飞行。没有一个测试者察觉，因为之前已经让他们相信可以随便飞，而这个场景恰好让所有人都想做同一件事（进一步见 间接控制）。

类型 11：简单与复杂（第 13 章 Balance Type #11: Simple vs. Complex）

• 国际象棋兵的走法有固有复杂度（直走一格、首步可走两格、吃子斜走），但它逐渐演化出来，换来大量涌现复杂度——兵型结构。
• 自然平衡 vs 人工平衡：加太多规则去平衡是"人工平衡"。《太空侵略者》只有一条规则"越少越快"，自然涌现出"开局慢、越成功越快"和"开局好打、越成功越难打"两种理想特性。
• 优雅 (elegance)：在复杂情境中稳健运作的简单系统。可数一个元素有几个用途来评估：《吃豆人》的豆子有 5 个——短期目标、长期目标、吃时略微减速（形成三角性：没豆的走廊更安全）、计分、积分换命。好莱坞经验："一句台词不能同时服务两个目的就删掉"。与其问"加什么"，不如问"删什么"。《加勒比海盗》原计划开场有教学向导、结尾有反派，最终合并成一个角色：省开发时间和游戏时间，还更像狡诈的海盗，并制造了剧情反转。
• 个性 (character)：精简过头会失去个性。比萨斜塔的倾斜毫无用途，扶正就无人参观；大富翁棋子是帽子、鞋、狗、战舰而非小地主；马里奥为什么是水管工？这些不一致赋予个性。优雅与个性是一对相反力量，要保持平衡。

类型 12：细节与想象（第 13 章 Balance Type #12: Detail vs. Imagination）

游戏只是在玩家心中激发心智模型的结构，提供多少细节、留多少给想象要平衡：

• 只做你能做好的细节：没钱请好配音时，语音合成会让所有人像机器人，字幕反而让玩家脑补出更好的声音。
• 给想象能用的细节：国际象棋把棋子设定为中世纪宫廷人物，王最高、走得慢、需保护；骑士是马，所以能跳——细节帮助记住功能。
• 熟悉的世界不需要太多细节：街道、屋内给几处相关细节即可；教育玩家认识陌生地方则需要大量细节。
• 望远镜效应：观众开场用望远镜看清演员后便放下，想象会补全远处小人的特写；游戏开场给角色特写，之后他只是一英寸高的精灵。
• 给激发想象的细节：指挥一支皇家军队的幻想只需一根细线与现实相连（角色部分见第 20 章，游戏角色与化身）。

平衡方法（第 13 章 Game Balancing Methodologies）

游戏经济（第 13 章 Balancing Game Economies）

• 经济由两个有意义的决定定义：如何赚钱？如何花钱？"钱"是任何可交换之物（技能点也是钱）；两者通常构成循环——花钱是为了赚更多钱。
• 平衡经济（尤其玩家间可交易的大型网游）等于同时平衡上面许多类型：公平、挑战、选择、运气、合作（玩家合资或串通钻漏洞）、时间、奖励、惩罚、自由。

动态难度平衡（第 13 章 Dynamic Game Balancing）

"根据玩家水平实时调整难度"是美梦，但有问题：

• 破坏世界的真实感：对手能力是相对的，"固定挑战等待征服"的幻觉就破了。
• 可被利用：故意打差让后面变简单。
• 玩家会通过练习进步：PS2《无敌浩克》被同一敌人击败一定次数后敌人变弱，许多玩家感到被侮辱或失望——他们想练到征服挑战。 Schell 并不认为此路不通，只是认为突破需要非常巧妙、反直觉的想法。

本页透镜

版本差异：第 1 版本章透镜为 #30–#47，其中 #39 时间之镜在第 3 版移到第 12 章（#27）；其余顺序不变，第 3 版编号为 #37–#53。

延伸阅读（第 3 版新增）：Ernest Adams 与 Joris Dormans《Game Mechanics: Advanced Game Design》；Jaime Griesemer 的 GDC 2010 演讲（Halo 3 狙击枪射击间隔从 0.5 秒改为 0.7 秒），说明微小数值可极大影响玩法。

全部透镜见 Schell 透镜总表。

Adams & Dormans 的视角：用反馈结构平衡经济（第 4 章，印刷页约 p.59–79）

Adams & Dormans 把平衡问题转化为经济结构问题（详见 内部经济、反馈回路）：

Adams & Dormans 的视角：用模拟试玩平衡（第 8 章，印刷页约 p.171–195）

• 用 Machinations 人工玩家批量模拟（详见 模拟试玩与人工玩家）：两人版《大富翁》加入房屋（租金通胀）后不再无限拖延，加入房产税（动态摩擦）后地产优势被遏制，"无胜者"从 216/1000 降到 2/1000；SimWar 的乌龟流从 929:68 调到 500:500（产率 0.20、工厂成本 7、进攻火力 35%）。
• 与本页 Schell"加倍与减半"并列：A&D 主张一次只改一处并夸大改动，再退到中间值——二者一致；A&D 额外强调先去除随机以暴露优势策略，以及"调机制，不调人工玩家"。

Schreiber & Romero 的视角：平衡的七种含义与四种手段（第 1 章，印刷页 p.3–17）

Schreiber 与 Romero 把平衡看成属性而非配料（"不能往游戏里多加点平衡"）：系统互相咬合，修好一个齿轮往往带歪另外六个；平衡又是感觉、是依语境而变的灰色地带，也是相互依赖的系统（p.3–5）。他们指出单人与多人合作游戏中"被认为平衡"的设定往往略微偏向玩家，且无论玩家掌握度多高都维持这种倾斜（p.5，详见第 11 章）。

七种平衡（p.5–9）

判断是否平衡：三个旋钮与三个修正量（p.10–12）。旋钮是难度（太易/太难/刚好）、数量（资源、敌人等太少/太多/刚好）、时机（太早/太晚/刚好）；它们要对准三个修正量：目标受众、设计意图、目的（买断后是为乐趣而平衡还是为持续收入而平衡——摩擦式免费游戏 (friction-based F2P) 会让玩家平均总是"差一点资源"，用时间换金钱并辅以体力、PvP 压力；不靠后续资源收入的游戏必须向乐趣倾斜，否则玩家不会再买 DLC/续作）。最后一个要素是进程：如"十层的 RPG 每层难度是上一层两倍"这类基线。

下图把书中 p.11 的示意图改写为层级：

flowchart TD
  B["平衡 (Balance)"] --> D["难度"]
  B --> Q["数量"]
  B --> T["时机"]
  D & Q & T --> M["机制 → 平衡的机制"]
  M --> A["目标受众"]
  M --> I["设计意图"]
  M --> P["目的"]

案例：国际象棋平衡吗？（p.12） 顶级比赛中先手略占优势，原因（战术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尚无定论，且该优势在低水平消失；技能越高游戏反而越失衡，因为高手更会利用不平衡。反例是《卡坦岛》：高手会联合拒绝与领先者交易，从而纠正固有失衡。

四种平衡手段（p.12–16）

手段之间也要平衡（p.15–16）：《半条命 2》重力枪、《银河战士》高跳与变种服难以放进表格，偏重试玩与数据；MOBA 先用成本曲线粗调、上线后靠数据；集换式卡牌 (TCG) 前期大量数学、开发中试玩，实体卡牌难以采集数据也难打补丁；艺术游戏按作者意图甚至故意失衡。第五种手段是照搬已有游戏数值（"克隆"）——只有在系统完全相同时才成立，负责任的克隆仍需理解原作为何平衡。

关于数学（p.17）：作者反对"数学天赋论"，本书只要求算术和初中代数，其余按需讲授。

与本页 Schell 部分并列

原书问题（第 1 章）：

• p.8 "Joseph Campbell's Hero of a Thousand Faces" 书名应为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1949）；所谓"12 幕英雄之旅"是 Christopher Vogler《The Writer's Journey》对 Campbell 17 阶段的归纳，Campbell 原书为 17 个阶段（见 Campbell 1949 目录；Vogler 1992/2007）。
• p.6 "recent games have raced the difficulty curve" 疑为 raised 的笔误。
• p.17 "讨论题"在本 PDF 中只剩第 5 题，第 1–4 题缺失（转换缺页，非原书错误）。

Schreiber & Romero 的视角：超越平衡（第 16 章，p.415–427）

第 16 章是第一部分的收尾，把平衡放回更大的设计语境中。题记反讽："只要平衡，好不好玩无所谓——从没有设计师这样说过。"

完美失衡 (Perfect Imbalance)（James Portnow 提出，Extra Credits 同名视频）：许多游戏因加入轻微失衡反而更好。有多种策略和多条胜利路径时，让一些选项略微偏离成本曲线（约 10%–15%），玩家就有了"找出漏洞并加以利用"的游戏中的游戏；完全平衡则任何策略都一样好、没有探索的意义，最优解久而久之被固化——新手面对广阔的可能性空间，顶尖高手在开发新战术，中间的大多数人只能背"定式"。开发新策略有趣，背开局谱不那么有趣。Portnow 给出可以故意微调失衡的条件：

1. 无论多强的玩家，都不能用自己的角色/卡组/军队把所有事都做好；
2. 设计师在直觉和数学上都清楚理解平衡曲线，失衡是有意而非随机的；
3. 可能性空间足够宽，几乎任何东西都能找到反制（不靠只针对单一对象的硬克制），使元游戏在"发现超模 → 反制 → 反制反制"中循环，而不是被某个略强的东西统治（参见 元游戏）。

反制要几层？（David Sirlin《Playing to Win》的 Yomi 层）局内可随时调整策略时，任何主导策略恰好需要三层反制：主导行动 → 反制 → 反反制（可以反制反制，对手不用反制时就回到主导行动）→ 反反反制。不需要第四层：怀疑对方用第三层时直接用原主导行动即可，它本来就超模且此时无人反制。在元游戏层面（开局就要锁定整体策略，如带固定卡组参赛）少一层：主导策略 → 反制策略 → 反反制策略（往往是一整类不怕反制、又因反制方把资源浪费在针对缺席的主导策略上而能赢的策略）；要打败反反制，直接用主导策略即可——这正是石头剪刀布的结构（见 传递性与非传递性）。节奏很快的动作游戏中两三层已是认知上限（FPS 里看到狙击手就开枪，不会想"克制狙击的东西的克制"）。意义在于：设计师不必实现无穷多软克制就能保证没有无法反制的东西，以有限复杂度追求完美失衡。

平衡与乐趣：新手常以为"平衡 = 好玩"，于是把完美平衡当作最高目标。反例：

平衡、公平与预期：平衡的最终目的是让游戏对玩家显得公平。玩家期待公平较量时平衡就很重要——赛车游戏的橡皮筋 AI 招人恨，因为现实赛车不是这样；The Great Dalmuti 明摆着不公平，但玩家预期如此便坦然接受。完全超模的 CCG 卡统治元游戏、毁掉其余平衡（若还极稀有，更显"付费即赢"），而同样机制放在单人对 AI 的卡牌冒险里却很有趣——那里的核心是成长，越来越强的卡正是预期的一部分。归根结底，平衡要服务于设计目标：若你希望玩家体验公平的游戏（多数但非全部游戏如此），那就是平衡的职能（另见 PvP 进程与力量曲线 中关于负反馈实现方式与公平感的讨论）。

数字不总等于平衡：调数字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改变玩法重心。以《宝石迷阵》为例：8×8 棋盘、7 色宝石，交换相邻宝石形成三连以上即消除得分，上方宝石下落、顶部随机补充，连锁消除另得分。棋盘大小和颜色数是强烈影响平衡的核心数字，稍改就面目全非；计分系统则不影响平衡（能否靠消除存活与当前分数无关）。原书列出的计分：

这些数字可以引出许多设计问题：为什么直线五消是三消的 10 倍、是 T/L 五消的三倍多？星星宝石的爆炸分通常高于超立方体，这是否扯平？为什么同时两组消除的奖励远小于多重连锁？等级倍数是干什么的？改这些数字不会让游戏"错"或失衡，但计分系统表明了强调什么：等级倍数让长期存活远比短期大连锁重要——存活需要多步预判、不耗尽盘面可消组合，而大连锁更多靠运气，所以倍数让分数更多衡量技术而非运气；连锁是线性加成而非倍数，大概出于同样理由。超立方体比星星宝石难做出、总分相近（含被引爆时的奖励），但更好用（随时可与任何宝石交换，而星星宝石可能到游戏结束都没被消掉），且清除散布全盘的宝石，更易引发多重连锁、打开盘面。

下一步：再简单的游戏也有许多可以通过数字影响玩法的设计决策。玩游戏时留意数字，查维基、FAQ 甚至买攻略本（它们把底层数字整理成表格），自己分析设计师为何这样选；另一条路是亲手做游戏并平衡它（书中三条"主线"练习）——或者把本书技能当作"够用"，转去学写作、界面、技术文档、系统设计、脚本等其他设计技能。

原书问题（p.424–425）：原书称列出的是"original Bejeweled"的计分系统，但初代《宝石迷阵》（2001）没有特殊宝石；特殊宝石（Power Gem、Hypercube）始于《宝石迷阵 2》（2004），"火焰宝石"与 T/L 形生成的"星星宝石"出自《宝石迷阵 3》（2010）一代（火焰宝石首见于 Bejeweled Twist）。因此这套规则和分数对应的应是《宝石迷阵 3》而非初代（见 PopCap 官方《Bejeweled 3 Strategy Guide》的 Special Gems 一节，以及 Bejeweled Wiki 的 Bejeweled 2、Power Gem 条目；后者记载《宝石迷阵 2》的"Original"隐藏模式正是"不能生成特殊宝石"的初代玩法）。分数本身未能逐项核对官方来源，按原书记录。

数值核对：火焰宝石 $50+20\times9=230$（3×3 共 9 颗）✓；星星宝石 $50+50\times15=800$（同行 8 + 同列 8 − 重复 1）✓；$500/50=10$、$500/150\approx3.3$ ✓。

与本页 Schell 的十二种平衡类型对照：Schell 把"公平"作为第一种平衡类型、并讨论对称与非对称；Schreiber & Romero 在此更进一步，认为公平感取决于预期——明示的失衡（Dalmuti、We Didn't Playtest This At All）可以被接受，暗藏的失衡（橡皮筋 AI）则令人反感；两者的观点互补而非冲突。

Schreiber & Romero 的视角：运气与技巧是两条轴（第 19 章，p.477–490）

与本页类型 4 把技能与运气当作此消彼长的一对不同，Schreiber & Romero 主张两者是独立的两条轴：井字棋没有运气但技巧上限很低，扑克单手运气很大却由技巧主导，21 点虽有选择却只是执行固定算法。决定运气还是技巧主导的，是玩家能否因预测和应对随机而获益。他们还区分输入随机（行动前，利于重玩与规划）与输出随机（行动后，带来刺激与风险计算），并给出降低运气比重的手段：缩小随机范围、用更多面数更少的骰子、增加掷骰次数、把随机换成决策、减小随机事件的影响。两种观点并存：Schell 讨论单个游戏内的比例取舍，Schreiber & Romero 讨论跨游戏比较。详见 运气与技巧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