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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场感

Presence

更新于 2026-10-13 约 16 分钟临场感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本体感觉晕动症手部临场感社交临场感棕盒原型

第 3 版新增的第 22 章。Schell 认为 VR 与 AR 与其说是"骗眼睛"的技术，不如说是"骗身体"——更准确地说，是骗大脑对身体的感知，即本体感觉 (proprioception)。VR/AR 的真正魔力不是三维图像，而是让我们把身体带进模拟世界，由此产生的临场感 (presence) 是这类媒介的核心。临场感是脆弱的幻觉，本章列出六种破坏临场感的因素和六种建立临场感的手段，并给出鼓励环顾、"棕盒 (brownboxing)"原型和围绕硬件设计的建议，引入 #93½ 临场感之镜（第 3 版第 22 章 Some Interfaces Create a Feeling of Presence）。

梦、身体与"捏我一下"（第 22 章开篇）

照片、视频、3D 电影再逼真也骗不了我们，因为我们看得见、感觉得到身体不在影像所在之处——我们投射心智，却不投射身体。梦则不同：梦里连身体似乎都在场，所以我们信以为真。
"本体感觉"一词 1906 年由拉丁语造出，意为"对自身的感知"。"捏我一下，我一定在做梦"表达的正是：眼睛和心智可能被骗，但发生在身体上的是真的。
立体图像自 1838 年立体镜发明就有了；VR/AR 的魔力是把身体带进模拟。传统游戏（儿童游戏、体育、聚会游戏）常调动身体，多数数字游戏却尽量不用身体，只承认"抽动的指尖"。VR 开发者常看到玩家停下来思考谜题时随手倚靠虚拟桌子，险些摔倒——理智上从不相信桌子是真的，潜意识却已把虚拟物当作真实物。这种心理学尚未充分理解的临场感是 VR 的核心魔力。

VR 与 AR：这里与那里

常听人说"我对 VR 没兴趣，我要的是 AR"：他们不想把身体送进虚拟世界（可能怪异可怕，且在现实中"丢失"身体令人不安），而是想让模拟物来到身边。AR 是把模拟带到"这里"（我身体所在处），VR 是把身体送到"那里"（模拟所在处）。
以"真实/模拟"与"这里/那里"为两轴可得四种与现实交互的方式（书中图 22.2）；其中"远程临场 (telepresence)"象限目前游戏极少，也许将来远程临场机器人普及会开出新品类。
设计师创造的现实有四种：逻辑现实（因果规则）、空间现实（如何在空间中移动）、本体感觉现实（感觉身体在哪）、社交现实（如何与他人互动）。前几章讲逻辑与空间现实，后续章节讲社交现实，本体感觉现实则由临场感创造。

下图整理书中图 22.2 的两轴（以文字说明各象限归属；书中只点名了"远程临场"象限，其余象限的标签此处按两轴含义推出）：

quadrantChart
  title "与现实交互的四种方式（示意）"
  x-axis "这里" --> "那里"
  y-axis "模拟" --> "真实"
  quadrant-1 "远程临场"
  quadrant-2 "现实本身"
  quadrant-3 "AR"
  quadrant-4 "VR"

图中右上为"真实 + 那里"（远程临场），左下为"模拟 + 这里"（AR），右下为"模拟 + 那里"（VR）。

临场感的力量（第 22 章 The Power of Presence）

新媒介出现时人们总照搬旧媒介：电影初期拍舞台剧，没意识到剪辑才是核心；网络视频初期做昂贵的 30/60 分钟节目，没意识到人们要的是业余短视频。如今很多人把主机、PC、手游的成功做法搬进 VR/AR，没意识到其核心是新的——临场感。

六种临场感破坏者（第 22 章 Six Presence Breakers）

临场感不是这些技术白送的，是一个"魔术师的把戏"，一次笨拙的交互就能毁掉。Schell 提出一个让许多开发者难以接受的观点：在以临场感为核心的体验里，临场感可能比玩法更重要——玩家乐于在有临场感的世界里摆弄东西（参照 #17 玩具之镜），哪怕没有玩法；临场感一旦被打破，玩家就会意识到自己戴着头显，玩法再好也可能恼火。

#	破坏者	要点
1	晕动症 (Motion Sickness)	毒理学假说：某些毒物（如某些蘑菇）会让内耳毛细胞（感知加速度与旋转）与视觉输入不一致，进化让大脑在这种情况下呕吐以自救；车上看书、旋转游乐设施、某些 VR 体验也造成这种不一致。AR 目前较少引发，因为较少向视野边缘（大脑用来判断运动）提供假信息，视场变宽后也会。晕车药（如 Dramamine）会让人昏沉。避免方法见下表。晕动症的后果深远：像吃过让人恶心的食物几十年后想到仍反胃一样，玩家潜意识若认定你的游戏"有毒"，会终生回避
2	反直觉的交互	VR 中交互与现实匹配的要求远高于屏幕游戏。传统冒险游戏的物品是"单一用途"（钥匙配锁），有临场感时玩家期待更丰富的交互。Schell Games 的谍战 VR 游戏《I Expect You To Die》中要拧下汽车中控面板，放了螺丝刀，许多玩家却用手套箱里的小刀去拧——现实中也会这么做。最初静默失败，严重破坏沉浸；改谜题结构代价太大，最终加了旁白"我见过你用刀做很多有创意的事，但拧螺丝恐怕不在其中"（Schell 承认是权宜之计、仍轻微破坏临场感）。做得好的：用枪打碎香槟瓶，碎玻璃能割东西；用打火机点燃钞票会烧起来。只有反复测试才能找到这些深层交互；宁做物件交互丰富自然的小游戏，不做交互贫弱、摧毁临场感的大游戏
3	强度过载	大脑有专门关注靠近身体之物的核（让别人把手靠近你的脸就能感觉到它启动；自己的手不行），传统游戏激活不了，VR/AR 可以。坠落、溺水、蜂群环绕、怪物触碰都可能让人想扯掉头显；玩家一旦想"太过了，我想停下"，内心就会像家长对孩子一样念"只是假装的"，主动对抗临场感
4	不真实的音频	拿起虚拟硬币翻看很投入，掉下去却没声音，就会被提醒世界是假的；在鹅卵石街上弹跳发出"叮""铛"声则维持临场感。声音与触觉密切相关，大脑用声音判断身体位置——"听见即相信"
5	本体感觉脱节	本体感觉还包括身体姿态（坐着、站着、跷脚）。坐着玩一个角色在房间里走动的游戏，身体觉得是假的；身体坐着而虚拟头部离地六英尺，会觉得自己在漂浮或世界很小（站起来就等于八英尺高）。虚拟物体穿过身体（走穿桌子）令人不安，很快打破临场感。最快的方式是给玩家看得见的、位置不对的虚拟身体——宁可不显示身体，也不要显示略微错位的身体，可视为"VR 化身的恐怖谷"（参照游戏角色与化身）
6	缺乏身份	临场感是"身处某地"，而身处某地就必须"是某人"。屏幕电影里两人在桌边交谈很正常（观众是隐形的飘浮之眼）；同样场景拍成 VR，你的身体在场，就会想"他们为什么无视我？"不回答玩家身份问题会不断提醒玩家"你其实不在这里"

避免晕动症的建议：

建议	要点
保持高帧率	把 60 fps 当作绝对最低线，90 fps 以上为目标。有人说 24 fps 的电影就够——试着在荧光路灯下抛球，或快速晃动鼠标看光标的离散位置，就知道大脑能察觉
避免虚拟摄像机移动	眼睛与内耳不一致就可能恶心，许多玩法（FPS、竞速、太空狗斗）因此受限；但 VR 也带来新东西：用真实身体在环境中移动、用真手操作虚拟物件。有空间移动的 VR 并非不可做，只是有风险、要格外努力
必须移动就别加速	内耳毛细胞只感知加速度，不感知速度。Schell 1990 年代末为 DisneyQuest《阿拉丁魔毯 VR 冒险》编写移动系统时让魔毯尽量匀速；体验只有五分钟，大多数人能承受轻微不适，但家用玩家常一玩一小时以上，晕动症会累积
遮住边缘	坐车时邻车开动会让你觉得自己在动，因为大脑用视野边缘判断运动。用"暗角 (vignette)"遮住视野边缘可显著减轻不适；首个使用该技术的商业游戏是 Eagle Flight（书中作 "Eagle's Flight"）。并非万灵药，可能分散注意；在玩家专注朝某处移动时使用，玩家甚至不会察觉
少用传送	传送不晕，却会严重破坏临场感：大脑靠观察周围构建三维心理模型来产生临场感，每次传送都把你带到一个尚无临场感的地方。借《神秘博士》的话，它是"廉价又讨厌的太空旅行方式"
保持地平线水平	镜头"桶滚"让地平线翻跟头是通往恶心最快的捷径。内耳半规管是环形的，极擅长感知旋转，应避免任何虚拟旋转（摄像机独立于玩家头部旋转），让玩家真的转身来环顾

六种临场感建立者（第 22 章 Six Presence Builders）

移除破坏者还不够，临场感要像用燧石和火绒生火一样耐心培养。

#	建立者	要点
1	手部临场感 (Hand Presence)	"玩是满足好奇心的操控"，manipulate 源自拉丁语 manus（手）。清醒梦者稳定梦境的常用技巧是盯着梦中的手。只能看与能伸手触摸的体验天差地别；需要手部追踪，但更重要的是能有意义、自然地操作环境。使用工具时心智会转到工具尖端而不再想手，所以手持工具时让手隐形是可以接受的——大多数玩家根本记不得哪些 VR 体验用了这一技巧
2	社交临场感	大脑大量区域处理人脸和手势。VR/AR 能带来比视频通话更自然的远程交流；头显联网数超过一千万后这会很常见。目光接触、看到对方的手势动作、能互相递东西，都让空间和对方显得真实
3	熟悉感	构建三维心理模型需要环顾，但只在陌生地方如此；熟悉的场所（车内、快餐柜台、篮球场）大脑会自动补全细节，临场感来得很快。新奇很重要，但身边环境给予恰当的熟悉感能带来惊人的临场感
4	真实的音频	声音设计与集成工作量预计要翻倍：空间化声音在 VR 中重要，且真实声音高度依赖情境（小房间与大房间回声不同，硬币掉在木桌与玻璃桌上声音不同）
5	本体感觉对齐	《I Expect You To Die》为坐姿玩家设计，于是场景都是坐着的（坐在桌前、坐在车里），大大增强临场感。射箭游戏把箭放在背后的箭筒里，伸手过肩去取——自然且对齐。脚部和全身追踪普及后对齐会更重要
6	喜剧	在喜剧世界里建立临场感比严肃世界容易得多。早期 VR 作品《Job Simulator》：玩家想用刀切蔬菜，任意切割的几何体技术上很难，开发者干脆让刀意外碎成几块——严肃世界里这会打破临场感，在卡通喜剧世界里反而强化了"这个怪世界的规则"，从而强化临场感

鼓励环顾（第 22 章 Encourage Looking Around）

早在 1996 年 Randy Pausch 对迪士尼《阿拉丁魔毯 VR 冒险》的研究就发现，VR 新手不太愿意转头环顾：一生的屏幕媒体训练让人习惯坐着朝前看；早期低帧率（<60 fps）VR 还训练玩家保持头部不动以免晕。
给玩家环顾的理由很关键（大脑借此构建空间模型）。《I Expect You To Die》把玩家放在不期望自由移动的地方：能前进的玩家只看前方，被固定在原地才会开始环顾。停着的车里，玩家先看方向盘和踏板，没反应后逐渐探索变速杆、手套箱、副驾、后座，大多惊讶于世界之真实——熟悉感与环顾共同作用。若是一款开车游戏，临场感不会来得这么快（晕动症倒很可能会）。
还要让玩家往里看：别把一切都放在起点一眼可见。利用位置追踪给玩家移动头部的理由：多个手套箱、后座物品、小字、会掉到车地板的物理物件，以及要求你前倾的视网膜扫描仪（之后还会用激光杀你，除非你把头移开）。

考虑棕盒原型（第 22 章 Consider Brownboxing）

VR/AR 项目未知很多，需要留出实验时间；但既然要模拟现实，就可以在现实中先搭出来。Shawn Patton 首创 "棕盒 (brownboxing)"：用旧纸箱在现实中搭出 VR 场景，像纸面测试一样由一人当主持人，告诉测试者触摸、拿起、操作物件时会发生什么。不能测一切，但能快速了解玩家想如何用手与场景交互、够得着什么；完成后量好尺寸交给建模师，就是第一个"白盒 (whiteboxing)"数字原型的良好基础（书中图 22.3 为 Shawn Patton 与 Matt Mahon 测试《I Expect You To Die》潜艇关卡）。原型方法总论见迭代与原型。

不同硬件带来不同体验（第 22 章 Different Hardware Enables Different Experiences）

手柄、动作追踪手柄、空手追踪截然不同；站定与可走动截然不同；算力、音频输出等也差异巨大。很少有 VR 体验能轻松移植到各种输入系统，所以先选定输入系统，再围绕它设计——可能难以移植，但在所选平台上会很出色（与第 15 章"围绕物理界面设计"一致，见游戏界面）。

结语

Schell 写道（2019）：VR/AR 刚开始被当作严肃的游戏平台，本章可能几年后就显得可笑；他认为 VR/AR 不太可能成为主导的游戏硬件，但其临场感让他确信它们会在游戏设计中占有永久而重要的位置，形态技术会快速演变，临场感的重要性不变。

与图形学侧页面的对照：VR 与 AR 显示基础从显示与延迟角度解释晕动症（画面与前庭感官不一致、延迟阈值约 15–20 ms），VR 渲染注意事项提到 90 FPS 低余辉显示、避免视场边缘闪烁与景深引发晕动症；Schell 的"60 fps 底线、90 fps 目标""遮住视野边缘"与之一致，只是从体验设计角度出发，并补充了渲染书不讨论的临场感破坏者（反直觉交互、身份缺失等）。

存疑：书中说荧光路灯"每秒闪 50–60 次"。交流供电的荧光灯亮度每个电源周期过零两次，闪烁频率通常是电源频率的两倍（100 或 120 Hz）；而且现代路灯多为钠灯或 LED，并非荧光灯。实验的结论（大脑能察觉高于 24 fps 的时间细节）不受影响，但具体数字可能有误。

原书问题（第 3 版新发现）：书中把首个使用暗角技术的商业游戏写作 "Eagle's Flight"；Ubisoft 2016 年发行的这款 VR 游戏名为 Eagle Flight（见 Ubisoft 官方产品页）。"首个"这一说法书中也未给出处。

本页透镜

编号	透镜	核心问题
#93½	临场感之镜 (Lens of Presence)（第 3 版新增）	玩家有临场感吗，能否更强？游戏中什么在削弱或打破临场感？什么在建立或增强临场感？（Schell 称它是 #62 透明之镜的好搭档）

版本差异：第 1 版没有本章，也没有本透镜；"½"编号是为不打乱后续透镜编号而插入。

全部透镜见 Schell 透镜总表。

Totten 的视角：沉浸谬误与建筑现象学（第 10 章，p.430–436）

Laramee 把沉浸定义为"玩家的心灵忘记自己正在被娱乐，而把所感知的当作现实"。Salen & Zimmerman 提出沉浸谬误 (immersive fallacy)：游戏实际进行的是元交流——Bateson 说狗在嬉戏中咬一口"意味着咬，又不是真咬"；玩转瓶子的人接吻但不是表白，《雷神之锤》死斗玩家互相射击但并不憎恨。玩家总带着先验知识（WASD 加鼠标；NES 玩家看到 B 键跳跃会大惊小怪），玩家性格也影响他们怎么玩，这都与纯粹的沉浸相矛盾。
建筑现象学：Heidegger 主张以当下的感官经验而非抽象来理解世界；Norberg-Schulz 主张按空间自身的元素来理解它；Peter Zumthor 先想要传达的情绪与体验，在圣本笃教堂故意装了一块会吱嘎作响的地板，"存在于意识水平之下"。沉浸像是游戏的现象学。
Totten 的结论：游戏空间同时是自足的（独特机制与符号资源）与元交流的（玩家和文化的对话），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拒绝"建筑现象学。玩家想在空间中找到 Heidegger 所说的栖居的"存在立足点"；《最终幻想 XIII》被评论为"一条长走廊"，现代 FPS 被讽刺为过场串起的走廊（原书图 10.3 对比 1993 与 2013 年的地图），都因为剥夺了玩家自己塑造体验的机会。

分歧：Schell（本页上文）把临场感当作 VR 设计的核心目标，列出破坏者与建立者；Totten 站在 Salen & Zimmerman 一边，认为完全沉浸既不可能也不可取，玩家的个人背景与元交流正是重玩价值与依恋的来源。两人并不完全冲突：Schell 讲的是感知层面的"在场"，Totten 讲的是认知层面的"忘记这是游戏"。

出处

The Art of Game Design, 3rd Edition (Jesse Schell).epub
Jesse Schell《The Art of Game Design: A Book of Lenses》第 3 版（CRC Press, 2019）第 22 章 Some Interfaces Create a Feeling of Presence
Architectural_Approach_to_Level_Design_-_Christopher_Totten.pdf
Christopher W. Totten《An Architectural Approach to Level Design: Processes and Experiences》第 2 版（CRC Press, 2019, ISBN 978-0-8153-6136-7）第 10 章 Possibility Spaces and Worldbuilding（印刷页 p.429–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