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程机制

锁钥机制（第 11 章 Lock-and-Key Mechanisms，印刷页约 p.246–247）

"锁钥"泛指任何控制关卡某部分可达性的机制，不限于真的锁和钥匙。例如《毁灭战士》大多数关卡有红、黄、蓝钥匙卡开同色门；《塞尔达》用小钥匙开门、用头目钥匙开头目房；初代《Adventure》中蛇（锁）挡路，只有放出笼中的鸟（钥匙）才能赶走；森林神殿里的猴子、炸弹虫和回旋镖都是钥匙。

一般应让玩家先遇到锁、再找到钥匙，有三个理由：

1. 若总是先遇到钥匙，玩家会养成不分青红皂白收集一切的习惯，遇到锁时把背包里的东西挨个试一遍，玩法变得简单粗暴（老式冒险游戏常有此病）。
2. 锁（障碍）和钥匙（解法）看起来不像真的锁和钥匙时，先见过锁更容易认出钥匙。拿到钥匙时玩家常能猜到用途，并主动产生回去开锁的意图，角色更主动，自己想通也更让人觉得聪明。
3. 能通过之前过不去的障碍，玩家会体验到进步与成就感（但别让玩家太受挫：幼儿和休闲玩家对阻碍的容忍度低于老手）。

能否保证先锁后钥取决于空间拓扑：世界很开放、可以随意漫游时，玩家很可能先找到钥匙，只是未必认出它是钥匙（见 谜题设计）。

把任务映射到空间（第 11 章 Mapping Missions to Game Spaces，印刷页约 p.247–250）

锁钥帮助设计师把任务映射到空间（任务＝完成关卡所需的任务集合，见 关卡设计与机制的整合）。学习基本机制的关卡里，任务往往很线性。

flowchart LR
  In["入口"] --> R1["房间 1"]
  R1 --> L{"锁 前移 先遇到"}
  R1 --> R2["房间 2"]
  R2 --> K["钥匙"]
  K -.->|"开启"| L
  L --> R3["剑"]
  R3 --> Boss["最终头目"]

（图 11.2 的思路示意：先看到锁，绕路拿钥匙，回来开锁。）

能力即钥匙（第 11 章 Using Abilities as Keys，印刷页约 p.250–252）

• 游戏中的锁钥大多不叫锁钥，而表现为开关、能撞开特定门的永久强化等。常见策略是授予永久能力作为钥匙，例如平台游戏的二段跳能跨越更宽的沟、到达更高的平台。
• 锁和钥匙要建立在核心机制之上或与之互动：游戏关于跳跃，钥匙就应是特殊跳跃能力；关于剑斗，就应是特殊剑技。
• 难点：永久能力天然是一钥多锁。想让玩家在拿到钥匙前路过多把锁，要小心别意外造出大量捷径；玩家还要能清楚看出某区域是被锁住的，而不只是难以到达。一种做法是让途中的锁通向影响不大的奖励任务，足以奖励喜欢探索的玩家。
• 优点：能力可以相互组合，也能与其他元素组合。二段跳既可以跨越宽沟，也可以躲开单跳跳不过的高个怪物。善于识别可组合成锁钥的机制组合，能最大化利用机制、高效产出多样玩法。
• 设计挑战：剑能作为钥匙有多少种用法？

用 Machinations 表示锁钥（第 11 章 Lock-and-Key Machinations，印刷页约 p.252–255）

基本结构（图 11.7）：钥匙是一次简单的状态变化，解锁空间中的新区域。弱点是游戏只有两种状态，几乎没有动态行为：两个池、一种只能单向移动（进背包）的资源。结果是玩家永远不能放下钥匙；许多游戏有意如此，免得玩家把关键钥匙落下，《最长的旅程》是著名例子。

flowchart LR
  subgraph "空间"
    A(("地点 A")) --> B(("地点 B"))
  end
  KW(("钥匙 在世界中")) --> Inv(("背包"))
  Inv -.->|"≥1 激活"| B

flowchart LR
  Src[/"开锁器来源 无限"/] --> P(("开锁器"))
  P --> Try>"[点击] 尝试开锁"]
  Try -->|"成功率 = f(技能, 属性)"| Open(("门已开"))
  Try -->|"失败"| Brk[\"折断 泄"/]

• 这些锁都没有反馈回路（图 11.9 的激活器、图 11.12 生成炸弹虫的触发器只制造很局部的反馈，对锁钥影响很小）。
• 编目锁钥机制：为不同锁钥画小图，有助于识别细微差别和可能遇到的问题；建立大目录能在想不出合适机制时翻阅借鉴——相当于职业画家收集的参考图库（见 机制设计模式）。

动态锁钥（第 11 章 Dynamic Locks and Keys，印刷页约 p.255–258）

从"把钥匙当作可生产、可消耗的资源"开始，而不是"背包里有或没有"的物品：

flowchart LR
  H[/"采集 源"/] --> K(("钥匙"))
  K -->|5| Up>"[点击] 升级 +0.5 采集率"]
  Up -.->|"+0.5"| H
  K -.->|"≥ 25"| Door{{"门打开"}}
  ES[/"敌人生成 自动 递增"/] --> En(("敌人"))
  En -.->|"+ 偷取"| Steal[\"偷走钥匙 泄"/]
  K --> Steal
  En --> F>"[点击] 战斗"]

• 这样的锁钥带来的玩法非常像 RTS：采集原料、战斗、升级，控制住敌人再完成最后的推进——动态引擎 + 某种动态摩擦是大多数 RTS 的核心；多人版可以把动态摩擦换成消耗战，再加军备竞赛提供更多建造选项（见 常见类型的经济机制）。
• 侧注：动态生成的钥匙不一定是物理的。许多建造经营模拟要求玩家掌握一部分经济才能解锁新建筑；RPG 可以把它作为任务钥匙，例如"接手铁匠的生意并让它盈利，铁匠就给你奖励"。

围绕动态锁钥组织关卡（印刷页约 p.258–260）

• 简单的非动态锁钥要串很多个才能撑起一关；一两个动态锁钥就能当关卡骨架。只过图 11.15 这一把锁就要很多动作和更长时间；更重要的是，可选动作提供更多自由、需要更多策略，胜过"在迷宫里藏许多钥匙配一把锁"——尽管玩家的动作（在迷宫里导航）几乎一样。
• 若核心机制本身已是动态的，先在核心中找能充当动态锁钥的结构：不用加额外机制，能高效做关卡，并让游戏聚焦核心；或者做少量增改，用不同增改做不同关卡，使每关有独特感觉。
• 难度可调：简单锁钥冒险游戏几乎无法提供难度级别，因为关系纯粹二元；动态系统改改数字就能调整难度。
• 围绕单一锁钥组织关卡比想象中常见，即使锁钥本身不太动态：《塞尔达》地牢围绕中途从小头目处赢得的武器、以及它作为多扇门钥匙的用法来组织；大多数关卡再加一个需要收集多把钥匙的机制。锁钥不是唯一挑战，但对进程结构至关重要；这种脑力与体力挑战的结合，造就了"英雄冒险者"的极佳体验。

涌现进程（第 11 章 Emergent Progression，印刷页约 p.260–262）

• 进度即旅程（图 11.16）：许多进程型游戏的目标是到达某地点（也许还要在那里做某事），进度映射到空间。游戏直接（显示走了多远）或间接（让玩家看到新奇有趣的地点）告知进度；这种设计中，锁钥是组织体验最重要的工具。
• 进度即游戏状态的某个方面（图 11.17）：用距离胜利条件有多近来衡量，可以想成还要多少动作或多少时间才能达到目标状态。这样就能从新角度设计动态进度。
• 侧栏：桌游更常用涌现进程——桌游装不下大量规则和预制关卡，不能让玩家背负一大堆针对个别情况的规则，有些却要让人玩很久（甚至几天）。现代桌游用多种技巧：随机板块拼成的版图带来不同开局（《卡坦岛》），规则把游戏分成玩法不同的阶段（《电力公司》）。但最好也最难的是让不同阶段从机制中自然涌现，而不是来自武断的规则，例如国际象棋的开局、中局、残局（见 内部经济）。这几乎是每个设计师的圣杯，有望造就现代经典，电子游戏没有理由不追求它。

进度即资源 (Progress as a Resource)

• 用状态而不是位置衡量进度时，最好把进度本身当作一种资源，从而能与其他机制产生更多交互。经验值与角色等级是 RPG 的经典例子：既告诉玩家表现如何，也参与内部计算（许多 RPG 的武器只给达到某等级的角色用）。多数 RPG 不让玩家交易或操纵经验，但经验处于一切计算的核心，只是玩家不能直接修改的资源（视游戏而定，玩家未必看得见）。
• 可以让玩家用进度换长期收益：目标是先赚到一定金额时，聪明的玩家会投资（表面上损失进度）以更快赚钱。
• 也可以用进度调节挑战难度：《太空侵略者》中一波外星人的移动速度与已击落数量成正比，打得越多它们越快、越难打，波次之间速度也会提高（见 机制设计模式 递增挑战）。
• 以空间衡量进度的游戏要靠精心摆放和排序挑战来做难度曲线，每次都一样；以状态决定进度时，机制能自动调整难度，每次游玩体验不同，还可用慢循环在关卡中制造起伏的难度。

讲故事：进度即旅程何时仍有意义（印刷页约 p.261–262） 当游戏讲故事且玩家真正在乎故事质量时，把进度表现为旅程仍然有用。好的类故事体验具有游戏不一定有的品质：

戏剧张力（"接下来会怎样？"）与玩法张力（"我会成功吗？"）不是一回事，尽管表面相似；故事出现上述任一弱点，戏剧张力就会消失。所以绝大多数讲故事的游戏把进度与故事映射到空间：空间刻意制造新鲜感，玩家很少在一处久留，故事得以前进；常在玩家身后锁门，防止回到故事更早的位置；任务多是独特的谜题，避免重复。冒险游戏通常根本没有内部经济，只有简单的锁钥。

• 但这不意味着"进度即资源"不能用于有故事的游戏：有的故事只是关卡间的框架叙事，不会被机制损害；《塞尔达》等动作冒险的故事提供动机与情境，玩家主要关心玩法张力而非戏剧张力，文学性不是重点。
• 涌现叙事是试图调和两者的研究领域：假想的系统用类游戏的涌现机制产生玩法，用涌现进程系统在没有作者参与的情况下生成有戏剧趣味的情节，同时保证没有重复、随机、时间倒退或不可信人物。有的尝试像国际象棋程序搜索未来着法一样用 AI 搜索情节中可能的未来事件——目标不是将死对方的王，而是找到令人愉快的情节。至今没人做出完整游戏规模的系统，只有小原型（见 游戏叙事）。

间接产生进度（第 11 章 Producing Progress Indirectly，印刷页约 p.262–266）

更进一步：进度由多步、多种资源间接产生，并在多种资源上衡量——不存在某个直接产生进度的动作。开放式模拟游戏中很常见。

卡坦岛的经济（图 11.20）：回合制，颜色编码区分五种资源；城市与村庄每回合都产生获得资源的机会，每座城市都提高产出翻倍的机会；图中省略了最长道路与最大骑士力量的加分。

flowchart LR
  Dice[/"掷骰产出 源 回合制"/] --> R(("资源 ×5 色"))
  R --> Road>"[点击] 修路"]
  Road --> Rd(("道路"))
  R --> Vil>"[点击] 建村庄"]
  Rd -.->|"可建位置"| Vil
  Vil --> V(("村庄"))
  R --> City>"[点击] 升城市"]
  V --> City
  City --> C(("城市"))
  V -.->|"+ 产出机会"| Dice
  C -.->|"+ 翻倍机会"| Dice
  R --> Dev>"[点击] 买发展卡"]
  R <--> Trade>"交易 交易器"]
  V -.->|"+1"| Pts["Points 寄存器"]
  C -.->|"+2"| Pts
  Dev -.->|"随机 +1"| Pts
  Pts -.->|"≥ 10"| Win{{"胜利"}}

• 由动态引擎主导，同时受引擎构建作用，并与交易交互（见 机制设计模式）。它避开了动态引擎的典型玩法特征：有多种投资选项，所有投资都计入进度，单纯积累资源不是目的。
• 间接衡量进度的副作用是难以准确读出局势：城市、村庄、资源数量好看清，但分数间接计算，加上可建地点有限，很难猜谁离胜利最近——差一个村庄就能拿分，但位置全被占了就不可能；建城需要大量矿石和小麦，未必容易拿到。看似接近胜利，实际可能还很远。再加上每人交易品的种类（不是数量）是隐藏的，动态引擎又依赖随机，判断谁领先更难。相比之下《大富翁》所有财产都摆在明处。
• 因此可以多途径获胜：铺大量村庄和城市相当稳妥但需要很多资源；资源少时发展卡是好选择，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策略。

涌现进度与玩法阶段（第 11 章 Emergent Progress and Gameplay Phases，印刷页约 p.266–270）

• 以空间衡量进度时，关卡设计师能通过塑造空间直接控制节奏与变化；进度是机制动态系统的涌现属性时，这种直接控制就不可能了，但涌现进程的游戏仍能有多样、节奏得当的玩法，只是要换种方式创造：变化与节奏来自游戏经历的不同阶段。玩法阶段是游戏动态行为遵循某种模式的一段时间，动态行为发生显著转变时进入新阶段。

• RTS 的阶段（图 11.22）： | 阶段 | 行为 | 资源与产率曲线 | |---|---|---| | 建造 | 采集与建基地，快速积累并投资防御建筑与单位 | 资源花得快，产率快速增长 | | 探索 | 建立进攻部队探索地图，重点占领战略点、确保未来资源 | 资源积累（注意力在别处） | | 进攻 | 资源够了且找到敌方基地后发动大规模进攻 | 资源随建造与出波上下波动 |

  这三个阶段不一定都出现，出现时顺序也可能不同：速攻流（见 模拟试玩与人工玩家 中的 SimWar）部分依赖极短的建造阶段，并跳过探索直接进攻。还有其他阶段：资源散布在地图上的关卡会在探索阶段之间穿插巩固阶段；有多个敌方基地时，第一次进攻后可能有类似的巩固阶段；强调科技树的游戏可能有研究阶段——既不进攻也不建造，只投资升级单位和生产建筑。

• 侧栏：相变与复杂性理论：动态系统多个稳定状态之间的转换是复杂性科学的重要课题，交通拥堵常这样研究——两个主要阶段（正常流与堵塞）加若干中间状态，研究者想知道是什么触发了转换。它类似化学中固、液、气的相变：逐渐加热水，在沸点之前什么也没发生，到沸点突然变成气体；不断加车增加"交通压力"，流量与均速正常一段时间后会突然下降、道路堵死。回到不堵状态可能需要把压力降到远低于开始堵塞的点——许多复杂系统在状态间转换所需的变化是不对称的（滞后）；不对称大则阶段更稳定，小则系统更容易在阶段间振荡（见 复杂系统与涌现）。

编排玩法阶段：为有若干涌现阶段的游戏设计关卡时，你的工作是用这些阶段组合出想要的体验。例如某 RTS 关卡想强调第一个建造阶段，可以早期频繁派小股敌人骚扰，迫使玩家在增产与建防御间维持微妙平衡，显著减缓增产，建造阶段因而大大延长；资源相对稀少分散的地图让玩家更可能经历多个探索与巩固阶段。

侧栏：脚本 vs 涌现——可以让所有阶段从游戏中自然涌现，但很多时候用确定性或动态脚本强制一些变化更有效。例如《星际争霸》单人战役很多关卡里，设计师规划了 AI 对玩家发动的特定攻击波：有的在固定时间发生，有的在玩家到达地图特定点时触发。即使追求动态涌现的玩法，也不要怕混入一些更直接的进程；处理得巧妙，就能做出变化丰富、重玩价值高的关卡。

引起阶段转换的设计模式——阶段内游戏处于平衡，玩家进入某种节奏，转换往往需要一个重大事件：

• 涌现阶段的进程难以控制，但造出可能引起相变的机制，就能大致预测会出现哪些阶段进程。例如《俄罗斯方块》中你不知道何时转入败退阶段，但因为引起转换的机制之一（下落速度）在慢慢提高，你知道它终将发生。随着经验增长，设计师能更好地设计不依赖脚本事件的涌现进程。

与 Schell 的对照

两书在"先让玩家看见目标再给解法"上一致；A&D 额外主张把进程本身做成涌现系统，Schell 则更关注叙事技巧。

原书问题

• 第 11 章称《太空侵略者》"一波外星人的移动速度与已击落数量成正比"。原版街机中外星人加速主要是因为硬件每帧只更新一个外星人，剩下的越少，整群移动得越快——速度大约与剩余数量成反比，不是与击落数成正比（西角友宏在多次访谈中说加速是硬件限制的副产品，后来被保留为玩法）。定性结论"打得越多越快"不变，"成正比"的说法不准确，标为存疑。
• 《卡坦岛》加分项"playing the most knights"的正式名称是"最大骑士力量 (Largest Army)"，需要至少打出 3 张骑士卡（见 Catan GmbH 官方规则）；原书未写这个门槛，不算错误，补充于此。

Schreiber & Romero 的视角：锁钥谜题的摩擦曲线

Schreiber 与 Romero《Game Balance》第 11 章（p.252–254）用锁钥谜题举例说明单个挑战的摩擦四阶段：发现阶段很短（看到锁就知道要找钥匙），学习阶段较长（探索找钥匙），精通阶段很短（回去开门），熟练阶段摩擦为零（同类锁可直接通过）。这与本页 Adams & Dormans 的结构分析互补：后者关心锁与钥匙如何在任务和空间中排布，前者关心玩家在每把锁前感受到的阻力曲线。完整内容见 PvE 进程与难度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