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与技巧的管理

Schreiber 与 Romero 第 19 章挑战"随机越多越好/运气与技巧是一条线的两端"的默认假设：用一组悖论（井字棋、扑克、21 点、体育）引出技巧发挥空间与参照系两个解释，区分技巧、运气、不确定性与信息的各种类型，提出运气与技巧是两条独立的轴，最后给出调高或调低运气比重的具体手段，并加入时间与金钱两个替代维度（p.477–490）。

一组悖论（p.477–478）

题记引 Atari 设计师 Howard Scott Warshaw：弹珠台是运气与技巧的好混合——长期高手更好，短期谁都能赢；而《吃豆人》《真人快打》那种有可记录的必胜序列的游戏，在他看来与游戏的本意背道而驰。

前几章默认随机是好东西，但太多随机也糟糕：糖果乐园、蛇梯棋、战争牌戏对学轮流和数数的孩子还行，对多数成年人不行。人们常以为存在一条"纯运气—纯技巧"的连续轴，国际象棋与糖果乐园在两端，休闲游戏偏运气、硬核游戏偏技巧。但：

• 井字棋毫无随机、纯技巧，却没人想把它办成奥运项目；
• 单手扑克运气成分很强，人们却认为扑克是技巧主导；
• 21 点逐手同样高度随机（除算牌等被禁策略外），却被视为运气游戏；
• 足球、棒球显然是技巧运动，体育迷却把每场比赛当随机事件来统计、开盘口、算每次进攻的成功率。

技巧发挥空间（p.479）

有随机也有选择时，运气还是技巧主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玩家能否因预测并应对随机而获益。扑克高手在桌上计算自己赢的概率，并结合对手的反应决定下注；单手运气大，但多手之后运气趋于抵消（大数定律），胜者是"赢时榨取最多、输时损失最少、偶尔用诈唬赢下本不该赢的牌"的人。21 点则在发牌前下注，几乎不能加注或弃牌，要牌/停牌/分牌是任何认真玩家都背熟的概率表，且庄家略占优，即使最优打法长期仍输——它的技巧像《吃豆人》，是执行一套确定算法，而不是做出能把输局翻盘的巧妙决策。同理，我们不认为赌场在轮盘或花旗骰上有"技巧"，尽管它赢多输少。原书脚注：算牌或作弊需要更高技巧、能让概率偏向玩家，但赌场很善于发现并把人终身逐出。

参照系（p.480–481）

体育对场上球员是技巧，对无法影响结果的观众则表现得像随机事件——所以体育博彩算赌博（若掌握内幕或能影响结果，就是作弊）。动作游戏同理：FPS 是技巧游戏，而且与显性随机很不相容——给廉价手枪加随机散布，玩家从背后贴脸射击静止目标却打偏，会觉得游戏抢走了一次漂亮的击杀；高速移动射击本身已有足够混沌，不需要掷骰。但从外部参照系看，每一发子弹都可以视为由瞄准与闪避技术决定概率的独立事件。

要在 FPS 中略微拉平技术差距需小心设计。常见例子是爆头：表面上奖励精准，但在很多游戏中远距离稳定爆头并不现实（动作太快、头部判定框太小、多数枪的缩放不足以分辨一两个像素），于是爆头常常是"大致朝对的方向开枪"时的意外收获。没有爆头时，需要多发才能击杀，高手几乎总赢；有了爆头，弱者偶尔也能秒杀对手、看到成功——在顶级赛事之外，这通常正是设计师想要的。

双轴：技巧、运气、不确定性与信息的种类（p.481–486）

• 技巧的种类：国际象棋是战略与战术思维；《吃豆人》《摇滚乐队》是反应速度与完美执行；扑克是心算赔率加读人与隐藏自己。同类技巧强度也不同：井字棋技巧上限很低，四子棋、黑白棋居中，围棋、Arimaa 的变化比国际象棋更多。
• 运气的种类：
  • 输入随机 (input randomness)：玩家行动之前的随机——卡坦岛随机板块与数字、《文明》《我的世界》随机地图、卡卡颂先抽板块再决定放哪、空当接龙的初始发牌。主要好处是可重玩性，又不显得"太随机"，玩家仍能规划、可以有深策略。缺点：若只有这种随机，最优路线可能显而易见；深度不足时可能在桌边被算尽，或导致分析瘫痪（有人深算拖慢所有人）。
  • 输出随机 (output randomness)：玩家行动之后的随机——RPG 命中与伤害掷骰、桌面战棋先宣布攻击再掷骰、多数赌博（先下注再开奖）。好处是刺激（暴击？头奖？）、节奏快（看不远就不必陷入深算），并带来另一种技巧——风险/收益计算，决定激进还是保守。缺点是可能让运气主导，"倒霉"导致"廉价"的失败，玩家觉得输赢取决于骰子而非选择。
• 不确定性的种类：
  • 完全随机：盲选——没有任何线索的岔路、对陌生人出石头剪刀布、糖果乐园转盘（根本没有决策）。
  • 隐藏随机：随机被隐藏到玩家意识不到（电子游戏更常见）。原书称《Wii Sports》给玩家动作加了偏向落后者的微小随机：网球的回弹、保龄球的球与瓶会按双方表现被轻推，玩家无从据此决策。
  • 可度量随机 (measured randomness)：具体结果未知，但可能性空间与相对概率所有人都知道——卡坦岛人人都该知道 6、8 比 2、12 常见，所以选址是知情决策。适合重决策的策略游戏。
• 信息的种类：
  • 不完全信息 (incomplete information)：部分状态未知，但玩家确切知道哪些未知、通常也知道其可能性空间——扑克的"运气"主要来自看不到对手手牌；明牌打则下注容易、诈唬不可能，游戏失去大半趣味。
  • 不完美信息 (imperfect information)：玩家掌握的信息可能是错的，连自己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例如狼人杀中的预言家每轮查验一人，若主持人暗掷 d4、掷出 1 就给相反结果，预言家仍有信息但不可靠。（本库 可能性空间与可解性 记录了同书第 2 章的信息分类，可对照。）

技巧与运气是两条轴：游戏可以需要很多、很少或不需要技巧，也可以有很多、很少或没有运气；两者常负相关，但不总是。原书的示意散点图（位置为大致估计）可用下表表达：

电子游戏同样适用：《马里奥赛车》因赛道上的随机道具运气较多，《GT 赛车》驾驶技巧相近却几乎无随机；FPS 多为高技巧低运气，《Wii Sports》运气较多、技巧较少。

这些区分有用吗？——Roguelike：通关可能要 50 小时以上，又有永久死亡（角色死亡即删档），45 小时时死掉就要从头再来；按理应是技巧游戏，可它几乎所有战斗都掷骰（命中、伤害、法术失败、豁免、升级属性），地牢、怪物与宝藏也随机生成。它仍是技巧游戏，因为随机的性质：概率全部公开、玩家能计算任何行动的成功率；总有多条脱困路线（治疗、传送自己或敌人、预防致命状态、定期搜索陷阱和敌人）；不会让玩家陷入无法避免也无法应对的必死局面。死亡几乎总是因为犯错或冒了不必要的险，而且是"睁着眼睛走向死亡"："血不多，但敌人也快死了，赢了有大量宝藏和经验，跑了它会回血……再打一轮吧"——然后掷得太差。50 小时的掷骰里，经常这样冒险的人迟早会掷出坏结果。Roguelike 比任何类型都更只能靠理解并管控风险取胜。

调整技巧与运气（p.486–488）

合适的比例"看情况"，主要看受众。高技巧游戏需要同水平的对手，新手对大师谁都不开心；已有庞大玩家群（国际象棋）便于匹配，新游戏玩家基数小，极端竞技会让一部分人找不到对手（匹配见 评分、排名与赛制）。运气越重，潜在受众越广——但只到某个程度，太依赖运气会失去想掌控输赢的玩家。有些设计师隐藏运气成分，让游戏比看上去更随机：弱者能赢一些，强者仍觉得技巧重要。

降低运气比重的方法（反向操作即可提高）：

1. 缩小随机元素的可能性空间：用 d10 代替 d20 以降低方差。
2. 减少骰子面数（同范围用更多小骰）：d6+4 与 5d2 都是 5–10，但 5d2 更可预测（7 或 8 远比 5 或 10 常见）。
3. 增加掷骰次数：大数定律——单手扑克运气多于技巧，一百手则技巧多于运气。
4. 把随机事件变成玩家决策：不掷 d6，而是每人持 1–6 六张牌、每张用一次、用完收回；或直接让玩家任选，并让各选项平衡、没有明显最优。
5. 降低随机事件对局面的影响，只做小幅修正而非改变局势。

如何量化"有多随机"（例如 d6+4 比 5d2 更难预测）见第 24 章的统计。按上述两个例子计算（本库补充）：d6+4 的方差 $35/12\approx2.92$，5d2 的方差 $5\times0.25=1.25$；5d2 取 7 或 8 的概率各为 $10/32$，取 5 或 10 各为 $1/32$。

另外两个维度：时间与金钱（p.488）

• 时间：在以进程为核心的游戏（RPG）中，刷经验和装备获得的"虚拟技巧"（第 11 章，见 PvE 进程与难度曲线）可以替代运气或技巧：能否通过困难遭遇取决于角色强度（刷了多久）、玩家技术和战斗掷骰的组合是否超过当时的挑战。
• 金钱（现实货币）：许多 F2P 游戏设置超出玩家能力的难度坡，只能花时间刷或花一点钱跳过；游戏里常表现为"用钱换时间"，但既然时间可以替代技巧和运气，金钱实际上也成了它们的代理（另见 游戏经济系统）。

四维图很难画，所以本章主要讨论技巧与运气，但把时间和金钱与它们联系起来在很多游戏中极其重要。

课后练习要点（p.489–490）

讨论题包括：运气如何塑造体验；给纯运气儿童游戏（蛇梯棋、战争、抽乌龟）加一点适合大一点孩子的能动性；输入与输出随机的区别；得知自己喜爱的"技巧游戏"暗中修正结果让你显得更强后感受如何；RPG 若显示不可靠的属性信息会怎样；给十款游戏按技巧、运气、时间、金钱四个维度打分；为什么增加掷骰次数能降低运气作用。支线 19.1：给围棋各加一条输入随机规则（随机化开局）和一条输出随机规则，与搭档在 9×9 棋盘上打七局系列赛比较哪局最有趣、最靠技巧、最靠运气；支线 19.2：最多改三条规则，把糖果乐园的运气尽量换成技巧深度。

与其他书的对照

Totten 的视角：关卡中的确定性、不确定性与风险（第 5 章，p.239–242）

Totten 引 Salen & Zimmerman（基于 Richard Epstein）把信息分为确定性、不确定性与风险，并用于关卡导航：一致的符号建立确定性，纯粹的不确定性多半是设计缺陷（例外是建立玩家对设计者的信任），风险来自已知符号与新挑战的对撞。他的"风险"接近本页的不完全信息；与本页把隐藏信息视为正当设计手段不同，Totten 主张在关卡层面尽量减少无提示的盲选。详见 记忆宫殿与信息层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