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机制

机制 1：空间（第 12 章 Mechanic 1: Space）

空间是玩法的"魔法圈"，作为机制它是数学构造，要剥掉一切视觉去看抽象结构。游戏空间一般：①离散或连续；②有若干维度；③有边界区域，可能相连也可能不相连。

• 没有硬性规则：哪种抽象模型有助于理解游戏中的相互关系就用哪种。
• 嵌套空间：电脑奇幻 RPG 的户外是连续二维空间，城镇、洞穴、城堡图标是通往完全独立空间的入口。地理上不真实，却符合我们"在室内就只想室内"的心智模型，是用简单表示呈现复杂世界的好办法。
• 零维："二十个问题"没有棋盘，但可以建模为"回答者的心智—对话空间—提问者的心智"；每个游戏都有信息或状态，总要存在于某处。

机制 2：时间（第 12 章 Mechanic 2: Time，第 3 版新增）

现实中时间是最神秘的维度，我们无法停下、回头、减速或加速；游戏常让我们像神一样玩弄时间。

时机可以成就或毁掉一个游戏，常可遵循杂耍剧场的老话"让他们意犹未尽 (Leave 'em wanting more)"。

机制 3：对象、属性与状态（第 12 章 Mechanic 3: Objects）

• 对象是机制的"名词"：角色、道具、筹码、记分板等一切可见或可操作之物。属性是关于对象的信息类别（常包括位置），每个属性有当前状态；属性和状态是"形容词"。
• 例：赛车的"最高速度"(150 mph，基本不变) 与"当前速度"(75 mph，持续变化)；属性分静态（棋子颜色）与动态（跳棋的"移动模式"：普通/王/被吃），关心的主要是动态属性；国际象棋王有"可自由移动/被将军/被将死"三态；大富翁地产有"房屋数"六态 (0–4、旅馆) 和"抵押"两态。
• 并非所有状态变化都要告知玩家，有的隐藏更好。经验法则：行为相同的对象应该看起来相同，行为不同的应该看起来不同。
• 电子游戏对象（尤其模拟智能角色的）属性与状态极多，宜为每个属性画状态图，编程上实现为状态机以保持整洁、便于调试。

下图是书中图 12.12（第 1 版图 10.12）《吃豆人》幽灵"移动"属性的状态图（已对照第 3 版图片核对）：

stateDiagram-v2
  [*] --> 笼中
  笼中 --> 追逐吃豆人: 到时间离笼
  追逐吃豆人 --> 蓝色逃跑: 吃豆人吃能量豆
  蓝色逃跑 --> 闪烁逃跑: 能量豆计时快到
  闪烁逃跑 --> 追逐吃豆人: 能量豆计时结束
  蓝色逃跑 --> 眼睛回笼: 被吃豆人吃掉
  闪烁逃跑 --> 眼睛回笼: 被吃豆人吃掉
  眼睛回笼 --> 笼中: 眼睛回到笼中

• 状态图迫使你想清楚对象会遇到的一切及其原因；用代码实现状态转换会自动禁止非法转换（如"笼中 → 蓝色"）。真实算法里"追逐"很可能还有子状态（搜寻、尾随、穿过隧道），即嵌套状态图。
• 同一事物有多种表示：扑克手牌可以是含 5 个牌对象的区域，也可以是有 5 个牌属性的对象——当下哪种最有用就用哪种。

与引擎侧页面的对照：Schell 从设计角度用状态图描述属性；状态模式与有限状态机（GPP）从实现角度讲同一工具，并补充了 Schell 只一笔带过的"嵌套"问题——状态组合爆炸时用并发状态机，需要复用时用分层状态机，需要回到先前状态时用下推自动机。Schell 的"对象"对应引擎里的游戏对象（游戏世界与游戏对象，GEA：属性 + 行为，按类型分类），两者概念一致。

秘密：谁知道什么（第 12 章 Secrets）

• 国际象棋信息全公开；扑克大量私有信息。换牌扑克 (draw poker) 全部私有，梭哈 (stud poker) 部分公开——改变公开/私有会让游戏截然不同；《海战棋》《陆军棋 (Stratego)》都在猜对手的私有属性。
• 电子游戏出现了只有游戏自己知道的状态。Schell 的祖母拒玩 Intellivision 的扑克："它知道我所有的牌和整副牌，怎么可能不作弊？"——游戏里其实有三个知情者：祖父、虚拟对手算法、掌握一切的主算法。从公开/私有角度，虚拟对手应视作与玩家同级的独立实体，游戏本身则是另一个特殊实体。
• Celia Pearce 指出还有一类对所有实体都保密的信息：随机生成的信息（如掷骰）。

下表整理书中图 12.13（第 1 版图 10.13） "知情者层级"维恩图：

• 要求玩家记住太多状态会让人困惑（第 13 章平衡讨论如何优化，见 游戏平衡）。游戏就是做决定，决定基于信息；谁知道什么的小改动可以彻底改变游戏；让重要私有信息突然公开是制造戏剧性的好办法。

机制 4：动作（第 12 章 Mechanic 4: Actions）

动作是机制的"动词"，有两种视角：

• 有趣的涌现动作是好游戏的标志；有意义的策略动作与基本动作之比衡量涌现程度（主观），基本动作少而策略动作多的游戏最优雅。
• 培育涌现像打理花园：涌现之物有自己的生命，又很脆弱。播下涌现种子的五条建议：

• 与书和电影相比，游戏的动词极少，因为动作及其效果要实时模拟（第 18 章间接控制讨论如何在玩家心中弥合这个"动作差距"，见 间接控制）。
• 很多游戏雷同是因为动作相同；被称为创新的游戏往往提供了新动作：《大金刚》的跑跳、《牧场物语》的种田、《块魂》的滚粘球。
• 有些 MMO 开始提供大量战斗、制作、社交动词，某种意义上是回到过去：1970–80 年代文字冒险有成百上千个动词，解谜常要想到"转鱼""挠猴子"这类怪动词；但支持一个动词就有千个不支持，"完全自由"是假象。Schell 推测这种挫败感也许比"大众追求画面"更能解释文字冒险的衰落。

机制 5：规则（第 12 章 Mechanic 5: Rules）

规则是最根本的机制：定义空间、对象、动作、动作的后果与约束，并加上让游戏成为游戏的东西——目标。

Parlett 的规则分析（书中图 12.14，第 1 版图 10.14）：

原书问题（第 3 版仍在）：第 12 章 Mechanic 5: Rules 称国际象棋中将军时必须喊"将 (check)"，"曾是法则，现已写入官方规则"。实际上 FIDE《国际象棋规则》并不要求宣告将军（美国棋联 USCF 规则 9 也明确说宣告将军不是必需的），这是非正式礼节而非官方规则。

• 模式 (modes)：不同阶段规则可能完全不同。赛车游戏 Pitstop 不进站换胎轮胎就会爆，进站后变成另一套界面的"换胎竞速"。模式剧变时要让玩家知道身处哪个模式；太多模式会混乱，常见组织是一个主模式加若干子模式。Sid Meier 的经验法则：玩家在子游戏里停留的时间不应长到忘了主游戏在做什么。
• 模式在第 15 章界面中还会讨论（见 游戏界面）。
• 执行者 (enforcer)：传统游戏由玩家或裁判执行规则；电脑执行规则后，"规则"变成游戏世界的物理约束——棋子不许那样走，它就根本走不了。玩家只需尝试，无需背规则，因此可以做出《魔兽争霸》这种做成桌游会沉闷不堪的复杂游戏；但规则复杂到玩家连大致运作都想不明白就会被淹没，规则应能被自然发现和理解。
• 可作弊性 (Cheatability，第 3 版新增)：需要执行者是为了防止作弊。作弊的危害更隐蔽：只要玩家相信游戏能作弊（哪怕其实不能），辛苦建立的内生价值就会流失——玩家想象自己苦战而别人作弊，会觉得自己是傻瓜；有人会去作弊，但多数人只是不想再玩了。第 24 章另有可作弊性之镜（#95½，见 多人游戏与社区）。
• 最重要的规则：游戏目标 (The Object of the Game)。笨拙的目标陈述会一开始就劝退玩家：解释"将死"时绕来绕去，不如直接说"吃掉对方的王"——将军和将死只是礼貌地提醒对方危险迫近。好目标有三个品质：

还要平衡短期与长期目标：既知道马上该做什么，又相信最终会达成伟大的事。

• 游戏不只是由规则定义，游戏就是它的规则。规则不是坐下来写出来的，而是逐步实验得出的：设计师通常在操作规则层面思考，改进时切换到基础规则视角，书面规则往往最后才写；测试时要记录规则漏洞，否则同样的漏洞会再出现。

机制 6：技能（第 12 章 Mechanic 6: Skill）

技能把焦点从游戏移到玩家；技能与难度匹配，玩家就留在心流通道里。多数游戏要求多种技能的组合：

已在第 3 版修正（撤销第 1 版勘误）：第 1 版说心流通道"见第 8 章"，实际在第 9 章；第 3 版写作 "Chapter 10: Player's Mind"，与第 3 版章号一致。

• 真实技能 vs 虚拟技能：角色"剑术 +2"是虚拟技能，玩家只是在恰当时机按键。虚拟技能能在真实技能不变时提升，是给玩家力量感的好办法，但过度会显得空洞（有人批评 MMO 过于偏重虚拟技能）；许多免费游戏的整套变现策略就建立在购买虚拟技能上（第 3 版新增）。好玩的关键常是两者的恰当混合；新手设计师常混淆二者。
• 列举技能：NES《RC Pro Am》用 A 键加速、B 键发射，都靠右手拇指；松开 A 去按 B 会被对手甩开——玩家先要解决问题（拇指横放在 A 上、需要时滚到 B），再练习这一特定身体技能；还要管理导弹和地雷、记赛道、应对急弯与路障。
• 别自欺：很多看似考反应的动作游戏，其实更考解谜（想出正确应对）和记忆（记住敌人何时出现）——设计师常失望地发现自己以为考临场应变的游戏其实在考背版。

本页透镜

版本差异：第 1 版只有六类机制（无"时间"），透镜编号为 #21 功能空间、#22 动态状态、#23 涌现、#24 动作、#25 目标、#26 规则、#27 技能；第 3 版新增时间之镜，并把"动态状态之镜 (Lens of Dynamic State)"拆为状态机之镜与秘密之镜，动作术语由"操作动作 (operative) / 结果动作 (resultant)"改为"基本动作 (basic) / 策略动作 (strategic)"，并新增可作弊性一小节。

全部透镜见 Schell 透镜总表。

Adams & Dormans 的视角：规则、机制与五类机制（第 1 章，印刷页约 p.1–15）

Adams & Dormans《Game Mechanics: Advanced Game Design》（2012）把机制定义为"游戏核心处的规则、过程与数据"，它决定玩法如何推进、何时发生什么、胜负条件是什么。

规则定义游戏：三个常见定义都把"规则"放在核心——Adams《Fundamentals of Game Design》（在假装的现实中、按规则行动、追求至少一个任意且非平凡目标的玩耍活动）、Salen & Zimmerman《Rules of Play》（玩家参与由规则定义的人工冲突、产生可量化结果的系统）、Juul《Half-Real》（基于规则、结果可变且可量化……后果可协商的系统）。

游戏作为状态机 (State Machine)：游戏从初始状态出发，玩家动作（常常也包括机制本身）带来新状态，直到终止状态。但游戏的状态数量极其庞大，无法逐一记录；作者认为有限状态机适合描述简单 NPC 的 AI（攻击/防御/巡逻），对本书关心的复杂机制并不有用。

不可预测性的三个来源：

附注：含机会的过程称随机过程 (Stochastic Process)，结果由初始状态决定的称确定性过程 (Deterministic Process)。

规则 vs 机制：电子游戏圈偏好"机制"一词，因为"规则"通常指玩家看得到的书面说明，而电子游戏的机制隐藏在软件里、边玩边教。机制比规则更细更具体：《大富翁》规则只有几页，但其机制包括所有地产价格和"机会/公益金"卡片文字——细到程序员能无歧义地写成代码。

核心机制 (Core Mechanics)：影响面最广、与许多次要机制交互的机制，如平台游戏的重力（影响几乎所有运动物体，并与跳跃、坠落伤害交互）；背包内移动物品不算，自主 NPC 的 AI 例程也不算核心机制。核心与非核心的界线并不清晰，不同设计师、同一游戏的不同语境下都会不同。单个机制 (Mechanism)：作者用 mechanism 作单数，指与一个游戏元素或交互相关的一组规则，例如移动平台＝速度＋可站立＋带动站立者＋碰撞或走完距离后反向。

机制与媒介无关 (Media-Independent)：同一套机制可以用棋盘配件或软件实现，因此学者多不区分电子、桌面与实体游戏；混合游戏如《Johann Sebastian Joust》（无屏幕，只有音箱和 PS Move 控制器，控制器动得太快即出局，音乐节奏变快时安全速度提高）。媒介无关也意味着可以先用桌游或实体形式试规则，再投入编程。

五类机制：

作者用《Fundamentals of Game Design》第 2 版的类型划分说明各类型倚重哪些机制（表 1.1，原表为图片，以框线粗细表示重要程度；下表据原图转写，粗体＝原图粗黑框（最重要），斜体＝原图青色框（次要但显著），其余为一般）：

原书问题（存疑）：表 1.1 中"经营模拟 × 战术机动"一格与"经营模拟 × 经济"格文字完全相同（"Managing of resources, economy building"），疑为排版复制错误；同表"compitition""resources spend on"为拼写/语法错误。

Adams & Dormans 的视角：离散机制 vs 连续机制（第 1 章，印刷页约 p.10–12）

• 连续机制 (Continuous Mechanics)：物理（含时机与节奏）用高精度浮点值，半个像素就能改变一次跳跃的结果。
• 离散机制 (Discrete Mechanics)：内部经济通常用整数，元素与动作属于有限集合，"捡不到半个道具"。

这一差别影响三件事：

1. 对媒介的依赖：实时精确物理需要计算机。"捡到某物后跳两倍高"这条规则可跨媒介翻译，真正实现那一跳却不行；《超级马里奥》做桌游很难，不如做成真人跑跳赛道。早期街机物理更离散——《大金刚》比《超级马里奥》离散，《Boulder Dash》的重力是"每帧下落一格"，可以做成桌游；早期机器没有浮点指令。
2. 交互的性质：离散规则可以前瞻、规划、执行复杂策略（心智、策略层面）；连续物理只能凭直觉预测，技巧与灵巧更重要。对比：《愤怒的小鸟》一像素之差即命中或落空，策略只在离散层面（用哪种鸟、打哪个弱点）；《粘粘世界》(World of Goo) 更宽容——弹簧力会把粘球推到同一位置，松手前还会显示将要形成的连接，因而更具策略性，更依赖离散机制。
3. 创新空间：物理机制正向少数几个与类型对应的方向收敛，物理中间件进一步压缩创新空间；而道具系统、收集与消耗的经济是差异化的主要场所。本书专注离散机制。物理设计相对容易（牛顿定律清晰、算力增长），经济规律复杂得多。

作者也声明这是"机械论 (Mechanistic)"的狭窄视角，并不认为它是唯一或最好的视角；美术、故事、音效常与玩法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

两种视角并列：Schell 与 Adams & Dormans 的机制分类

两者并不矛盾：Schell 的"对象+规则"可以看作 Adams & Dormans 各类机制的实现材料；Adams & Dormans 的"内部经济"大致对应 Schell 的对象属性（资源计数）与规则（转换关系），但后者把它提升为独立的分析对象，见 内部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