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vP 进程与力量曲线

Schreiber 与 Romero 第 12 章讨论玩家对玩家 (PvP) 游戏中的进程：PvP 的进程主要用来让游戏在期望时长内结束，关注的是玩家之间相对力量的变化。按总力量随时间增加、减少或不变分为正和、负和、零和，再与正/负反馈回路组合，得到六种典型力量曲线；随后讲用进程控制游戏时长与阶段、PvP 中的心流（让分与匹配），以及龟缩、打击领先者与藏拙、造王者、玩家淘汰、非对称平衡等常见问题（p.297–327）。

为什么 PvP 需要进程（p.297–299）

PvP 游戏里玩家也会变强：万智牌后期资源更多、卡坦岛产出逐渐增加、星际争霸后期出高级单位、魔兽世界 PvP 服也有升级。PvP 进程平衡意味着玩家觉得进程源于自己的选择而非随意，并且所有人都觉得凭足够的技术（或运气）有机会赢。

进程的主要目的往往是让游戏结束，并在期望时长内结束（街机 3 分钟、家庭桌游 30–90 分钟、战棋 6 小时、CRPG 100 小时）。问题是：若力量增长本身是奖励，游戏恰在玩家最强时结束，显得虎头蛇尾；反过来如国际象棋一直在损失力量，玩家又会觉得一路被碾压。PvE 是沿既定弧线获得奖励，PvP 则是相对对手的得失，像拔河；胜利条件可以是直接达到某种力量（消灭所有对手），也可以是间接的（用力量换取胜利点）。脚注（p.299）："力量"指玩家局面的一切方面之和：场上棋子或卡牌、资源、位置、回合或行动数、属性与装备等。

正和、负和与零和（p.299–300）

借用博弈论术语：总力量随时间增加为正和 (positive sum)，减少为负和 (negative sum)，不变只是在玩家间重新分配为零和 (zero sum)。

• 卡坦岛：每次掷骰都为所有人产出资源，正和；但版图空间有限、"最大军队""最长道路"只属一人，是零和成分。
• 大富翁：每过起点从银行拿 200 美元，正和；所得税、奢侈税、部分机会/公益卡（有时还有监狱）是负和，但每圈负和的期望值小于 200 美元；付租金是零和的再分配。正和让平均财富上升，而胜利条件"让所有对手破产"却只能靠零和手段达成——这解释了为什么童年的大富翁总是打不完。
• 扑克：零和；赌场或线上抽水 (rake) 后对玩家是负和。

无论哪种，PvP 的主要动机与奖励都是相对力量的提升。

反馈回路在 PvP 中的作用（p.300–302）

正反馈奖励领先、惩罚落后；适合在胜负已明时尽快收尾，但会让领先者显得不可撼动、落后者感到徒劳。正反馈随时间放大，所以早期正反馈的影响远大于后期。大富翁靠"现金 → 房屋旅馆 → 更多现金"的正反馈才不至于永不结束。国际象棋整体负和，唯有兵升变是正和，出现在终盘并作为正反馈收尾。

负反馈让领先者承担额外负担、落后者得到帮助，可保持悬念到最后，也可能让人觉得表现差被奖励、展示技术被惩罚；它抵消的是力量差距，所以在后期（差距已拉开时）影响更大。赛车游戏的橡皮筋 AI 与马里奥赛车按名次加权的道具是为了让玩家留在车群中间；卡坦岛的资源正反馈由交易形成的负反馈抵消——领先者会被拒绝交易。

规律：负反馈下一个玩家的曲线取决于对手（落后时涨得多、领先时降得多）；正反馈通常只看玩家自己的绝对力量。也可以设计依赖绝对力量的负反馈（让所有人在接近终局时放慢）或依赖相对力量的正反馈，但从设计目的看，正反馈通常与对手无关，负反馈通常与对手有关。PvE 中反馈体现在难度或力量曲线上（如后期正反馈让玩家冲过最后部分）；PvP 中它会彻底改变玩家间的力量平衡，主导多人动态。

六种力量曲线（p.303–311）

几点补充：

• 卡坦岛、赛车游戏与真实赛车曲线形态相同，感受却不同——卡坦岛的负反馈在玩家掌控中（交易），电子赛车的负反馈来自玩家无法控制的因素（AI 与加权随机），真实赛车来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物理规律且玩家可权衡风险。不只是进程模式，进程的实现方式决定了是否让人觉得公平。
• 国际象棋在水平相当的对手之间并不呈现单调下滑：双方用子力换取局面控制或先手，出现交替的骤降，看起来像负反馈——其实没有负反馈机制，只是游戏提供了可在之后被逆转的短期取舍。
• 零和 + 先负后正反馈：早期负反馈主导，防止过早定局；后期正反馈主导，带来最终不可逆转的胜利。例：限注扑克，限额随时间提高，防止早期运气好的玩家碾压全桌，后期出现一两手多人全下的决定性牌局。

反馈形状的示意（文字版：两条曲线、差值曲线随时间的变化）在原书中以图示给出，本页按 wiki 规范仅用表格描述。

游戏时长（p.311–314）

可用测试数据实际绘制力量曲线（时间轴用实时或回合数，力量轴用某种衡量局面好坏的公式），关注到达关键点所需的时间。控制时长的方法：

• 硬性限制回合或时间（10 回合、死亡竞赛 5 分钟）：有时必要、有时最合适，有时是没测试够的偷懒做法。
• 调节进程：改变正/负和程度（基础得失速率），增删或增强削弱反馈回路。
• 游戏阶段：常见三段（开局、中局、残局；国际象棋每个阶段都有专著）。残局无聊（中局已定胜负）时可加只在残局生效的新机制，或延长中局、缩短残局；开局慢热时可加临时正和机制、让玩家从更高力量起步、或给开局更有趣的选择。阶段可以泾渭分明（桌游 Shear Panic 版图四区各有计分；《危险边缘》三轮各有风格），也可以渐变且不明显（国际象棋；Netrunner 的三阶段——早期 Runner 安全进攻、中期公司建立防御、后期 Runner 资源足以突破——双方都在操纵各阶段长度，让阶段转换部分受玩家控制也是乐趣来源）。
• 多长才合适：取决于受众（幼儿注意力短、忙碌的成年人喜欢可分段玩）、技术深度（休闲与运气游戏短，深度策略游戏长），以及"实质上已赢"的时刻——应接近游戏实际结束的时刻。
• 无终点游戏把长老游戏视为最后一个永不结束的阶段，调节进程部分的长度让转换发生在期望时刻；订阅制若在进入长老游戏时大量流失，可柔化转换、延长前期（资料片提高等级上限、多角色多构建重玩）或让长老游戏更吸引人（见 PvE 进程与难度曲线）。
• 故事比机制长的 RPG：包装上写"100 小时"，若其中 75 小时是无脑刷，并没有提供更多价值；理想是机制与故事同步推进，但加长故事或机制都很贵，砍掉又舍不得，且玩家期待"史诗感"。

再谈心流（p.315）

PvP 中通常希望技术更高者获胜，所以不必让所有人都处于心流；高手对新手，高手无聊、新手受挫是技术游戏的本质。想让弱者也有机会，可加负反馈和随机性。PvE 的"难度档"在 PvP 中的对应物是让分 (handicap)——开局优势或持续优势，通常是自愿的，因为玩家默认期待公平（技术高者赢），只有更想要势均力敌（各 50%）时才加让分。大型玩家环境中更好的办法是评分与匹配（第 14 章），水平相当的对局最激动人心，是让 PvP 玩家保持心流的首选。

PvP 常见问题（p.315–322）

• 龟缩 (Turtling)：攻击者与被攻击者都会相对旁观者损失力量时，最优策略是不打、堆防御，等别人两败俱伤再收割——游戏在奖励不互动。解法：奖励进攻（《战国风云 Risk》：领土与大洲加兵；本回合至少攻占一地才得卡，成套换兵；消灭对手得其手牌——仍有人龟缩在澳洲或南美，但终须扩张）；或强制进攻（Plague and Pestilence、Family Business、Nuclear War：每回合必须出牌、不能跳过，而大多数牌是攻击牌）。
• 打击领先者与藏拙 (Killing the Leader & Sandbagging)：大家围攻领先者是天然负反馈，但常常过度（领先者被彻底摧毁），像是惩罚表现好；于是出现故意保持第二的藏拙，等领先者被打残再冲刺。成立需三个条件：① 能认出明确领先者；② 认为击倒领先者是最佳胜机；③ 能协同攻击。打断任一环即可：隐藏计分（脚注 p.318：Vinci 与 Small World 机制几乎相同，Vinci 公开计分轨，Small World 胜利点面朝下堆放，后者玩家常对谁领先意见不一，协同打击少得多）、多种胜利条件；追赶机制与递增分值的少数计分轮（Manhattan、Age of Discovery）；其他可行策略（Risk 中消灭弱者可得其手牌）；无法协同（马拉松不能攻击，FPS 混战节奏太快，大富翁没有直接攻击机制）。最后也可保留这一负反馈并加一个帮助领先者防守的正反馈，使其成为玩法核心：卡牌游戏 Hacker 中拥有最多账号的领先者掷骰 +1，局面从混战变为一对多。
• 造王者 (Kingmaking)：已无望获胜的玩家的最终行动决定另外两人谁赢（直接如交易让利，或间接如两个可选行动分别成全不同的人）。通常不受欢迎——赢家不是凭技术而是凭人缘；在《外交》这类以说服为核心的游戏中可以接受。三条件：① 知道自己赢不了；② 知道自己能支持某位领先者；③ 选择一位领先者。保持人人觉得有机会（本质如此或隐藏战况）、看不出谁在领先、或玩家之间无法互助，都能消除它。
• 玩家淘汰 (Player Elimination)：被淘汰者只能干等。极短游戏或很晚才淘汰（2 小时游戏在 1:55 淘汰）问题不大。对策：抑制淘汰（只有强到能一并赢下全局时才值得淘汰对手）；改胜利条件（先得 10 胜利点）；改结束条件（第一位玩家被淘汰时结束，按局面最优者判胜，能互助时形成紧张联盟——领先者想补刀，其他人想保住弱者直到自己领先；或淘汰后再进行若干回合）；让淘汰也有趣（被淘汰者扮演 NPC 或怪物骚扰、报复；狼人杀中被淘汰者获得全部信息观看好戏；Among Us 的"鬼魂"仍可做任务并彼此聊天）。
• 非对称平衡：对称游戏更易平衡（也未必自动平衡，但没有起点不公）。首先清楚哪些部分不对称——几乎所有游戏都有，国际象棋唯一的不对称是先手，而先手优势在顶级比赛中很重要；不对称还包括起始位置、资源、目标乃至核心规则。其次尽量把不对称元素放在同一条成本曲线与支撑数学上（星际争霸三族能力迥异，但都有生命值、伤害等核心属性和相同目标，可做数值分析；见 成本曲线与支撑数学）。差异巨大时加入非传递元素，让每方都能克制对方某些策略（第 25 章，见 传递性与非传递性）。越不对称、越难数学比较，越依赖发布前测试与发布后数据分析，排期要留足。

课后练习要点（p.322–327）

• 讨论题：把正和经济改成负和（或反之用新系统抵消负和）并预测体验；画一款 5 分钟以内 PvP 游戏的力量曲线再实测对比；估计并查证桌游时长（如 boardgamegeek.com 上的盒面标示），提出保留核心玩法的加长或缩短规则。
• 支线 12.1：用蒙特卡洛模拟大富翁（可忽略机会/公益卡，采用"能买就买"的简单策略），把现金加资产作为力量，画几千局的平均曲线与几局单独曲线，判断正/负/零和、反馈强弱、是否突然结束、阶段长度。
• 支线 12.2《第三次世界大战》：每人 2 兵力；每回合可 +1 兵力或用任意兵力攻击，攻守双方各损失等量兵力，攻方兵力多于对方时对方出局；剩一人获胜。按最优策略没人会进攻、游戏永不结束（多人时可能联手淘汰一人，但剩两人时必然僵持）——要求一次只改一条规则、测试、重复，用尽量少的修改让攻守成为有趣而不显然的决策并能结束。
• 法师主线第 4 部分：在只改费用与能量牌数量的限制下，平衡四副预组卡组（目标是任两副对战胜率接近 50%），或在构筑环境（50 张、每张最多 3 份）下平衡单卡。

与其他书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