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史与关卡设计
Architectural History for Level Design
Totten 主张关卡设计不应只靠学引擎工具或只靠空谈理论，而应像建筑学那样，把一套通用的空间理论应用到可玩的游戏中。他借维特鲁威的三要素提出关卡设计的三要素（功能需求、可用性、愉悦），并沿"体验"而非"风格/结构"的线索回顾建筑史和游戏空间史，最后改写建筑师 Hal Box 的十种"观看方式"，作为分析关卡的清单（第 1 章，p.1–43）。
打破关卡设计的"规则"（p.2–5）
- 工具派 vs 理论派：工具派认为关卡设计就是打开 Unreal 之类的引擎、掌握搭建流程；理论派把技术视为手段，用空间心理学、游戏手感等无形概念解释体验。Totten 认为两者单独都不够：只追求理论目标的游戏可能连基本可玩性和 bug 都不顾；在引擎里精确复刻真实建筑或城市的技术展示，也常常做不出有趣的关卡（p.2–3）。
- 关卡设计不像 3D 美术那样有公认的做法；基于软件的关卡教程多针对特定类型（常是 FPS），教会工具却很少教"什么让空间令人难忘"。Totten 认为关卡设计正经历游戏设计在 2003 年前后经历过的身份危机——那之前的"游戏设计"书大多是软件或编程手册（p.3）。
- 去类型化：把"FPS 中高处射击有战术优势"推广为"在游戏关卡中占据高处有优势"，就能用于潜行、格斗、平台跳跃等类型；之后再按所用引擎去实现（Unreal 里的高 BSP 笔刷、Unity 里导入高物体、Game Maker 里用瓦片堆高）。全书都以这种"与软件无关的空间知识"的方式讲关卡设计（p.4）。
关卡设计三要素（p.7–8）
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约公元前 40 年）把坚固 (firmitas)、实用 (utilitas)、愉悦 (venustas) 视为建筑的要素。Totten 对应为：
| 维特鲁威 | 关卡设计要素 | 含义 |
|---|---|---|
| 坚固 | 功能需求 (Functional Requirements) | 游戏首先必须能运行；所以全书的理论都落到关卡搭建方法上 |
| 实用 | 可用性 (Usability) | 玩家如何通过视角、镜头看空间、如何导航；关卡是设计师与玩家的间接对话，应教会玩家并用易懂的语言说话 |
| 愉悦 | 愉悦 (Delight) | 关卡要值得走一遍；Totten 刻意不说"好玩"，因为游戏也可以恐怖、私人、令人心碎甚至悲剧——他用情感共鸣衡量成功的关卡 |
三者互不排斥，也没有高下之分（p.7–8）。下图表示三者共同构成关卡设计：
flowchart TD
F["功能需求 (坚固)"] --> L["关卡设计"]
U["可用性 (实用)"] --> L
D["愉悦 (愉悦)"] --> L
F <--> U
U <--> D
D <--> F三个要素两两相连，没有谁在上层；这也是 Totten 回顾建筑史时使用的透镜。
原书问题：p.7 把维特鲁威的"实用"拼作 utilitias，拉丁原文为 utilitas（《建筑十书》第 1 书第 3 章："firmitatis, utilitatis, venustatis"；可查 Perseus/LacusCurtius 拉丁文本）。
体验视角的建筑史（p.5–29）
建筑史可以按结构构件（梁柱、柱式、拱、穹顶、拱顶）、按风格、或按建筑体验来写。Totten 选择第三种：只挑那些"有重要体验可讲"的建筑。结构与风格知识仍有用——不像能撑起建筑的柱子会破坏玩家投入；《光环 4》Requiem 关卡的先行者建筑借用哥特式的尖拱和竖向线条，让先行者显得强大而神秘（p.5–6）。
| 时期/文化 | 例子 | 对关卡设计的启示 |
|---|---|---|
| 史前：视线 | 纽格莱奇墓道墓（约前 3100）冬至日出光线经门楣上方开口照进内室；巨石阵（约前 2900–前 1400）夏至日出落在踵石上方 | 用建筑形式引导人的注意力——设计视线 (sight lines)（p.8–10） |
| 美索不达米亚：表征 | 乌尔的金字形神塔（约前 2100）抬高神庙并让人想起苏美尔人来自的山地；萨尔贡二世的豪尔萨巴德宫（约前 720）用雕像警示来访者，并用迂回的房间序列通往王座厅 | 用形状与装饰传达更大的观念；用美术与声音资源定下环境基调（p.10–11） |
| 古埃及：宣言 | 伊姆霍特普的左塞尔阶梯金字塔（前 2630）、吉萨金字塔（前 2550–前 2460）以材质和位置表达象征；哈特谢普苏特祭庙的露台、柱廊与多柱厅（密集柱网+昏暗光线，显得广阔而空灵） | 标准化形式成为模块化建筑语言，且在文化内普遍可辨认（p.11–13） |
| 古希腊：空间与象征关系 | 神庙的前厅→内殿→后室的行进序列；多立克/爱奥尼/科林斯柱式构成建筑语汇 (vernacular)，带有可辨认形式的建筑称为类型 (types)；雅典卫城的进入路线多次"预告"帕特农神庙，并以斜角呈现使其立体而有动感；雅典集市的柱廊 (stoa) 区分公共/私密、运动/停留、大/亲密尺度 | 关卡形式与美术资源的"语言"；预告与构图；公共与私密空间的二分（p.13–16） |
| 印度、东南亚与东亚：象征与层层递进 | 桑奇大塔的半球形象征天穹；吴哥窟以山与洞的形式再现印度教圣地；道家影响园林（模拟自然山水）与风水（西方对应概念"场所精神 (genius loci)"）；北京紫禁城以层层城墙与门拒绝访客接近中心 | 预告将要到来的体验，却在玩家进一步探索前拒绝给出（p.17–19） |
| 古罗马：线性体验 | 帝国广场群沿轴线布置地标；万神殿只给一个隆重的立面，进入后是令人回报的内部空间 | 用"惊喜的景观"奖励玩家（p.19–21） |
| 中世纪基督教与伊斯兰建筑：象征与叙事 | 巴西利卡的等级化行进空间与高侧窗；面向大量不识字信众的浮雕与马赛克圣经故事；哥特式减少石材、增加彩窗；清真寺朝向麦加、宣礼塔、经文装饰；同一建筑易手后被加入原建造者未预想的叙事 | 建筑成为叙事与模拟空间；用光线营造空灵感（p.21–23） |
| 文艺复兴：以人为中心 | 柏拉图式比例与维特鲁威人；佛罗伦萨府邸高而粗石面的底层用于生意、较矮但窗饰华丽的"主层 (piano nobile)"用于待客；帕拉第奥的圆厅别墅用门廊眺望景观 | 以人体尺度为基础的度量是全书关卡尺寸的基础（p.23–25） |
| 巴洛克与之后 | 耶稣会教堂的装饰既是叙事也是"广告"；西克斯图斯五世用轴线街道连接朝圣教堂、方便朝圣者在地标之间导航（后影响凡尔赛与华盛顿特区）；工业革命的钢铁；罗斯金《建筑七灯》（1849）的真实之灯与生命之灯；韦伯的红屋、高迪的圣家堂 | 装饰作为修辞；围绕使用者体验重新组织城市；材料的真实（p.25–28） |
Totten 的总结：史前建造者重视视线；早期文明把形式当作记忆与沟通系统；古典文化用轴线与体验关系组织空间序列以影响移动；之后再加上嵌入式装饰来表达精神叙事；工业技术又引起对自然材料的回归——视线与体验、表征、沟通、光照、材料都影响我们如何安排玩家的空间体验（p.29）。
下图是这条"体验史"线索的简化时间线：
flowchart LR
A["史前：视线"] --> B["美索不达米亚/埃及：表征与宣言"]
B --> C["希腊：空间序列与建筑语汇"]
C --> D["罗马：线性体验与内部奖励"]
D --> E["中世纪：叙事与光线"]
E --> F["文艺复兴：人体度量"]
F --> G["巴洛克至工业时代：装饰修辞、轴线导航、材料"]各节点只列出 Totten 认为该时期对关卡设计最有用的体验要素。
原书问题：p.20–21 称哈德良别墅"建于公元 117 至 38 年之间"，终止年份早于起始年份，显然是排印错误；该别墅约建于公元 118–138 年（Britannica "Hadrian's Villa" 条；UNESCO 世界遗产 907 号"Villa Adriana (Tivoli)"）。p.15 称雅典卫城"建于公元前 479 年"也不准确：前 480 年波斯人焚毁卫城后，伯里克利时期的重建工程中帕特农神庙建于前 447–前 432 年（Britannica "Parthenon" 条），479 年只是希波战争结束、重建尚未开始的年份。
游戏空间史（p.29–37）
游戏空间与建筑一样，受用途（所玩的游戏）和建造材料的限制影响。
- 棋盘：乌尔王族局戏与塞尼特棋（前 3500–前 2500）是竞速游戏，棋盘就是要走的路径；塞尼特后来成为宗教仪式工具，路径象征冥界之路。国际象棋（笈多王朝，书中写作 240–590 年）的棋子源自笈多军队的四个兵种，每种走法不同；围棋规则少而一致，组合更多，初学者用 9×9 或 13×13，高手用 19×19——掌握程度体现为能用的棋盘越来越大（p.30）。
- 实体游戏空间：足球、篮球等运动在规范化后获得边界、区域等更直接的空间规则，以及观众区，使游戏同时成为表演；棒球场必有牛棚。Caillois 的"模仿 (mimicry)"类游戏如戏剧，其舞台适应表演需求；希腊剧场的布景屋 (skene) 被用来让演员扮演看不见的超自然角色或换装——空间允许原本没想到的用法；罗马斗兽场地下有隧道、升降机和活板门（p.31–32）。
- 数字游戏空间：早期历史也是"一屏能显示多少领域"的技术史。
| 阶段 | 例子 | 空间特点 |
|---|---|---|
| 单屏 | Noughts and Crosses（1952，EDSAC）、Tennis for Two（1958，侧视，简化规则只管过网）、Pong（俯视，不管网，只管不漏球） | 视角改变规则 |
| 屏幕环绕 | Spacewar!（1962）首创，之后有 Asteroids、Pac-Man、TowerFall | 在单屏内模拟无限空间，形成复杂策略 |
| 卷轴与分屏关卡 | Defender（几屏长的卷轴）、Scramble（1981，多段不同卷轴环境）、Donkey Kong、Ms. Pac-Man（每屏不同，产生进程感） | 街机里"屏数多=更先进" |
| 一次一个房间 | Atari 2600 Adventure（1979）、King's Quest；文字冒险 Colossal Cave、Zork I | 家用机要用更大的世界为消费者提供价值 |
| 组合 | Pac-Land、超级马里奥兄弟：卷轴 + 房间式隐藏奖励关 | 用不同 2D 空间类型制造惊喜 |
| 3D | Battlezone（矢量 3D，美军曾委托 Atari 做类似坦克模拟器）→ Wolfenstein 3D（1992） | 更大、更可交互的世界 |
Totten 的结论：游戏空间史是"为特定规则和玩法建空间，之后空间又被用出新花样"的结合，也是克服平台限制的历史；早期受限硬件上的空间依然能教我们如何制造有意义的体验（p.36–37）。
关卡设计的观看方式（p.37–39）
建筑师 Hal Box（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建筑学院前院长）在《Think Like an Architect》中主张经过训练的"观看"——不只是视觉，还包括处理建筑的空间、形式、背景和历史。玩家的习惯要打破：玩家通常不抬头看，常直奔下一个动作场景而不探索；设计师则应利用垂直性表现宏伟或指示方向，并用叙事元素挡在路上或用奖励鼓励探索来引导节奏（p.37–38）。Box 的十条中"材料受压还是受拉"等不适用于游戏——游戏里很多东西不倒，只是因为没有被定义为刚体。Totten 改写为十条关卡观看方式：
- 空间中发生什么玩法？支持哪些机制？
- 边走边抬头，注意与环境反差、引人注意的美术；也低头——垂直性是否被反向使用让你感到危险？
- 用尺寸、形状、与光和声音及其他空间的关系感受空间；光与声音让你有何感受？
- 分析节奏：关卡催你快速通过，还是有探索机会？探索是必需的还是给好奇者的奖励？
- 支持一种还是多种玩法风格？（死斗地图是否给狙击手、进攻、防守都留了位置？关卡是否对野蛮人友好而对法师不友好？）
- 空间如何表达叙事？只是背景，还是探索本身讲述世界？叙事事件是在玩家周围脚本触发，还是用过场？
- 考察历史或玩法上的先例。
- 分析环境美术元素的构图、比例和节奏。
- 关卡几何与化身移动能力相比如何？是否都在能力范围内，还是挑战这些度量？有没有超出能力的地方，游戏是否提供扩展能力的手段？
- 哪些环境美术元素是重复的？可交互吗？是否对应某个机制？
第 9 条与 角色度量与基础移动 中以主角为尺的度量直接对应；第 6 条见 游戏叙事。
行业视角：游戏地景的三个时代（p.44–50）
章末客座文章由 Umran Ali（索尔福德大学）撰写，以 Jay Appleton《The Experience of Landscape》的"地景是被感知（尤其被视觉感知）的环境"为切入点，用全景构图截取 1980–2010 年游戏中的虚拟自然环境 (VNE)，分为三个时代：
| 时代 | 特征 |
|---|---|
| 萌芽期（1980–1990） | 简单形状、无色彩无光照；"蚁巢"式侧视；环境静态，但已有昼夜循环（Forbidden Forest）等尝试；Dig Dug 把挖土做成机制，Populous 把地形与玩家能动性结合；有限屏幕迫使使用传统构图 |
| 过渡期（1990–2000） | 数字化风景画（King's Quest 5、Kyrandia）；伪 3D（等距、预渲染、Mode 7）一度导致地景表现退步；Daggerfall 的昼夜与天气；N64 用挤出的方块山体限制可达区域以配合进程；水体几乎缺席或只是孤立的方块体积 |
| 现代（2000–2010） | 完整三维、可在三轴上移动、规模指数增长，减少"关卡"式分隔；跨学科（开发者请地质系咨询岩石侵蚀）；复杂天气（Crysis、巫师）；季节影响玩法（Soul Reaver 2）；动态植被；水体普及（风之杖以海洋群岛代替中央大陆） |
原书问题：p.49 把《上古卷轴 IV：湮没》(Oblivion) 标为 1996 年，但它出现在作者自定的"现代 2000–2010"列表中，实际发行于 2006 年 3 月（Bethesda 官方资料与 Wikipedia "The Elder Scrolls IV: Oblivion"）；1996 年发行的是同系列的 Daggerfall，p.48 已正确列出。p.46 把 King's Quest 标为 1990 年并归入萌芽期，与本书第 1 章尾注 34（King's Quest, 1983）不一致；1990 年发行的是 King's Quest V，文章 p.47 在过渡期中已单独列出。
与其他来源的对照
出处
- Architectural_Approach_to_Level_Design_-_Christopher_Totten.pdf
- Christopher W. Totten《An Architectural Approach to Level Design: Processes and Experiences》第 2 版（CRC Press, 2019, ISBN 978-0-8153-6136-7）第 1 章 A Brief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and Level Design（印刷页 p.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