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设计与机制的整合

从玩具到游乐场（第 10 章 From Toys to Playgrounds，印刷页约 p.221–223）

• 机制提供好玩的玩法；多数游戏还提供有结构的环境与有序的目标进程。造环境与目标、并逐步向玩家引入机制，是关卡设计师的工作。用 Gabler 的术语：之前一直在用机制造玩具，现在要用玩具造游乐场（见 迭代与原型）。
• 玩具支持自由玩耍，游戏带有预定义的胜利条件。有些目标实际上达不到：《太空侵略者》外星人永远打不完，真正的目标是活下去并尽量多得分，每局后的高分榜支持这一目标，并奖励能留下姓名缩写的玩家。
• 向真实游乐空间学习：主题公园让游客沉浸又不迷路（迪士尼乐园中央的城堡很高，几乎处处可见，帮助定向，见 游戏空间与关卡架构）；迷你高尔夫 18 洞难度递增，从简单开始，逐步引入撞角反弹、斜坡、隧道等挑战。作者认为设计迷你高尔夫球洞是想当游戏设计师的人的好练习。
• Paidia 与 Ludus：Roger Caillois《Man, Play, and Games》把游戏放在一个连续谱上，一端是 paidia（无结构的嬉戏），一端是 ludus（有结构、以目标为导向），可分别理解为"玩"与"游戏"（见 游戏的定义）。ludus 不一定更好；在一个游戏里和谐地同时提供两者是重大的设计挑战（RPG 在这方面机会较多）。
• 涌现型游戏常用简单目标（最高分、消灭敌军），靠技能、策略与经验驱动机制达到胜利状态，适合机制不太复杂的短局，玩家在多局中成长。目标的定义影响巨大：把采集者游戏的目标从"能量点数"改为"采集者数量"，所有玩家就会尽快造采集者，未必更好玩。进程型游戏的目标也简单（找宝藏、救碧琪公主——"又一次"、打败邪恶巫师），但要先完成许多子目标；最终动作本身未必难，难在之前要做的一切。很长的游戏需要进程元素来提供目的感和变化（见 涌现与进程）。

四种进度（第 10 章 Structuring Progress，印刷页约 p.223–225）

侧栏：视角突变之美——登山时穿过林间视野受限，接近山顶时景观豁然开朗，许多人登山就是为此。节奏得当的玩法与环境变化在游戏中有类似效果，所以不同段落用不同风格的景观或背景总是好主意。

每关聚焦机制的不同结构（第 10 章 Focusing on Different Structures in Your Mechanics，印刷页约 p.224–226）

大型游戏分成多个关卡，因为机制太复杂，不能一下子全扔给不熟悉游戏的玩家。让不同关卡或区域聚焦不同机制，既把复杂机器拆成易于掌握的段落，又增加变化、要求玩家探索不同策略。前提是机制核心足够大，能包含多个各自产生足够玩法、撑得起一关的结构；早期关卡突出不同子集，后期关卡可能包含全部机制。

• Lunar Colony（图 10.1）：用第 9 章基本经济的不同子集做不同关卡（见 经济建造游戏设计）；因为核心机制不大，每个版本可能都像是一次新的机制介绍。
• 《星际争霸 II》：经济广泛（采集、建基地、研究科技、组建打击部队）。第一关不涉及建造，只学习管理作战单位、聚焦移动与战斗；第二关引入基地与采集，但只开放少数建筑；完成特定关卡后才解锁更多建筑与升级；前三关之后玩家可选下一关，追求特定目标。
• 与初代相比，《星际争霸 II》许多任务引入任务专属机制："恶魔游乐场 (The Devil's Playground)"中矿只能在周期性被岩浆淹没的低地采集，玩家要不时撤离——相当于给内部经济加入强力的慢循环；"爆发 (Outbreak)"中夜晚变异体大举攻击基地，白天玩家出去摧毁感染建筑——另一种慢循环；其他关卡迫使玩家不断移动基地以保护或攻击周期性车队，或迅速夺取特定目标。
• 结论：改变目标、禁用某些机制、或加入只在一关生效的新机制，可以从同一核心中榨出大量玩法，并迫使玩家探索更多策略。

叙事（第 10 章 Storytelling，印刷页约 p.226）

• 故事帮助组织关卡、引导玩家，并给原本抽象的目标以动机——杀兽人在被框定为复仇或自卫时才有情感意义。
• 机制、关卡结构与戏剧弧无缝衔接时故事最有效：《塞尔达》典型地牢中，林克几乎总在中途打败小头目、获得打败最终头目必需的特殊武器——给玩家充分机会探索新机制，在中途引入新机制制造变化，解锁之前到不了的区域实现进程，并契合冒险故事中英雄历经考验获得关键优势、最终获胜的熟悉弧线。
• 游戏叙事多为线性或分支；涌现叙事长期是"圣杯"，但需要把戏剧情境与人类行为数值化、算法化，远比《文明》的经济难；目前仍是学术研究课题，商业游戏很少尝试（见 游戏叙事）。

任务与游戏空间（第 10 章 Missions and Game Spaces，印刷页约 p.226–231）

关卡设计有两个视角：

• 分析时要分开讨论两者（最终产品中必须和谐统一）。同一空间可用于多个任务，如《侠盗猎车手》——省时省钱，玩家还能利用对空间的已有知识，每个复用空间的任务都增强控制感。
• 侧栏：地牢即任务？ 砍杀风桌面 RPG 中，地下城主在方格纸上画迷宫、撒怪物、在终点放宝藏，必要时加随机遭遇——地牢地图几乎就是关卡任务的流程图，空间结构主导关卡。这适合特定风格（《暗黑破坏神》证明了这一细分市场的可行），但设计师难以控制节奏，动作很快变得重复；想要更复杂的玩法弧，就应把任务与空间分开设计，各自做出高质量结构。
• 二者相互依赖：空间要容纳任务，任务最好引导玩家探索空间（第 11 章用锁钥机制连接两者，见 进程机制）。通常先设计任务更合理（易写下和组织、结构通常简单），但风险是为任务造出非常线性的空间，失去探索或单纯享受空间的机会；有些关卡更适合先设计一个引人入胜的空间（城堡、空间站、著名真实地点）再配任务。

把机制映射到任务（第 10 章 Mapping Mechanics to Missions，印刷页约 p.231–235）

机制决定可用的动作，动作提示可以组成任务的任务——游戏能采花，任务就可以是"采 10 朵花"。下面在不考虑空间的前提下逐步改进：

flowchart LR
  T[/"威胁源 自动"/] --> Th(("威胁"))
  Th --> Av>"[点击] 躲避 去除 1–3"]
  Th -.->|"≥ 上限"| Lose{{"失败"}}
  F[/"[点击] 采花"/] --> Fl(("花"))
  Fl -.->|"+ 产率"| T
  Fl -.->|"≥ 10"| Win{{"胜利"}}

• 侧栏：速度 vs 认知负荷——Chris Crawford《The Art of Computer Game Design》(1984)：采花与躲避本身不难，平衡二者也不需要太多策略思考，但图运行很快，快速找到平衡就有挑战。Crawford 主张速度与认知负荷要平衡：认知负荷高的游戏应慢（甚至回合制），认知负荷低的应快才有趣。可以改变图的速度或切换到回合制来体会（见 玩家心智与心流）。
• 侧栏：避免过多独立机制——子任务各用独立机制意味着大量设计与测试工作，而且风险是它们都必须好玩：玩家对关卡的感受和任务中最弱的机制一样好（人对负面经历记忆更鲜明）。先做扎实的核心机制，再为个别任务放大其中某部分——与"每关聚焦不同结构"的建议相同。
• 依赖可能导致完全线性的任务；不必总这样，玩家喜欢一定的行动自由。若子任务顺序固定，至少要让完成每个子任务的动作有选项，否则玩法就成了打勾。评价任务设计时总要问：玩家同时有多少选项？ 一般越多越好，只要不让玩家被选项淹没又没有选择的依据。
• 侧栏：开放空间中的线性任务——依赖长串锁钥的冒险游戏常只有一条必须完成的任务线，但可以设在要来回跑的城堡里，即回溯 (Backtracking)，用多了令人沮丧。任务很线性时，靠造开放空间增加变化是差策略，通常应重新设计任务让体验不那么线性——用任务给玩家探索城堡的好理由，而不是逼他们一遍遍跑同一空间。
• 进阶技巧：可选任务与互斥任务（让任务不那么线性，也更难设计）：
  • 可选任务要想清楚奖励：影响机制（如更强的武器）还是只是视觉糖果或荣誉徽章？影响玩法的可选任务让游戏更丰富，但影响不能大到实际上成为通关必需。
  • 多种任务序列达成同一目标（潜行偷钥匙，或打倒、贿赂守卫），可设为互斥：试图贿赂后就不能潜行（守卫知道你来了），潜行被发现后就不能贿赂（守卫起疑）。要小心造成无解局面——例中"打倒守卫"是始终可用的后备策略（见 谜题设计）。

把机制映射到游戏空间（第 10 章 Mapping Mechanics to Game Spaces，印刷页约 p.235–238）

• 用池表示地点（图 10.8）：一串池表示不同地点，一个代表玩家的资源通过点击在其间移动（池默认拉取，要点击空池把玩家拉进来）；该例只能单向移动。可扩展为开放或迷宫结构。
• 采花的空间版（图 10.9）：玩家是蓝色资源、花是红色资源；玩家在某地点时，点击相邻的门才能把花转入背包；收集 5 朵花解锁需要到达的终点。玩家在某地点解锁特定动作是空间的常见用法，单个角色或多个单位同样适用。
• RTS 的位置（图 10.10）：允许生产单位在地图间移动，可考虑资源位置。图 10.10 表示"恶魔游乐场"的采矿，包括周期性摧毁低地的所有 SCV；图中池的距离不表示物理距离，右侧资源产率中 SCV 效果降低才表示离基地远。
• 反向使用：用机制状态让某些地点可达（图 10.9 中终点只在采到 ≥5 朵花时激活）。控制地点可达性的机制通常是锁钥机制，最简形式取决于一个二元状态：是否拿到了正确的钥匙（图 10.11 中绿色钥匙机制解锁额外的花）。

flowchart LR
  S(("起点 [玩家]")) --> A(("地点 A [点击]"))
  A --> B(("地点 B [点击]"))
  A --> K(("钥匙地点 [点击]"))
  K -.->|"拿到钥匙"| C
  B --> C(("锁住区域 [点击] 额外花"))
  B --> G(("终点 [点击]"))
  Inv(("背包 花")) -.->|"≥ 5 激活"| G

• 侧栏：Machinations 能当关卡设计工具吗？——它不是为细致的关卡设计而建的，更适合由几个池表示地点的简单空间（特别适合点击式冒险游戏）；关卡设计越细致越要重复大量机制；对单位在地图上移动的支持很差。但它迫使你聚焦抽象的关卡结构，比多数原型技术更快地试验想法，并让空间、任务与机制之间的交互可见。

教玩家玩（第 10 章 Learning to Play，印刷页约 p.238–244）

如今玩家不想读手册，期望在玩的过程中自然学会机制，休闲与移动玩家尤甚。关卡必须以渐进、可理解的进程引入机制。两种互相兼容的方法：

方法一：技能原子 (Skill Atoms)——Daniel Cook "The Chemistry of Game Design"（Gamasutra 2007）把学习过程拆成技能原子，每个原子包含四个事件：

flowchart LR
  A["动作 Action 玩家按键或移动鼠标"] --> S["模拟 Simulation 游戏应用机制改变状态"]
  S --> F["反馈 Feedback 通过输出设备传达状态变化"]
  F --> M["建模 Modeling 玩家更新心智模型"]
  M --> A

（这里的反馈指"回馈给玩家的信息"，不是机制内部的正负反馈。）《超级马力欧兄弟》跳跃：按 A → 游戏在内部世界模型中施加跳跃力与重力 → 角色移动、动画改变、播放跳跃音效 → 玩家学到"按 A 可以跳"。

• 技能原子可依赖已学技能：先学会跳，才能学"跳上平台"、"顶某些砖块会出现隐藏物品"；相连的原子组成可用图表示的技能链与技能树（图 10.12 为马力欧的部分技能树）。
• 宽 vs 深：宽的树要求独立学习许多新技能；深的树有长的依赖链。一般宜深不宜宽（至少在早期）：次级技能（建立在其他技能之上）作为已知技能的补充比较容易学，初级技能（链条起点）必须在没有任何先验经验的情况下显式学习——面对陌生游戏，玩家要么看游戏内说明，要么乱按；学会几个初级技能后，很可能推断出或偶然撞到组合出的次级技能。但若漏掉一个初级技能（从没按过射击键），可能永远不知道能射击，错过整根分支。
• 技能原子不仅适用于基于手眼的动作游戏，也适用于策略游戏：回合制策略中"骑兵克弓兵"也是一个技能原子——下令骑兵攻击弓兵（动作）→ 判定效果（模拟）→ 动画与特效表现效果（反馈）→ 更新心智模型（建模）。
• 侧栏："易学难精"：国际象棋的显式技能很少（走法规则加王车易位、吃过路兵、升变），隐式技能极多；具有这一特质的游戏往往技能树深而不宽——初级技能少，入门不必教太多，而经验学来的长技能链可能要一生才能精通。
• 侧栏：游戏中的隐藏信息：看似与"让玩家知道状态变化"相矛盾，但"清楚游戏整体状态"和"清楚状态何时变化"有微妙区别——要学会机制，玩家需要知道变化何时发生，而游戏可以隐藏确切状态。许多纸牌游戏隐藏确切状态，却清楚表明变化（看得到别人摸牌弃牌），玩家借此推断牌的分布与手牌强弱。

方法二：武道学习原则 (Martial Arts Learning Principles)——借鉴空手道（及其他日本武道）的训练，每个"级别"都要经历四个逐层递进的阶段：

• 使用这些原则的游戏常把它们与任务结构紧密结合：每个学习阶段成为一个或一串必须完成的子任务，也更强调测试玩家的能力——要通过"基本"阶段必须证明会跳。做法很简单：造一个玩家无法回避、必须用对技能的挑战。初期关卡简单安全以建立信心，后期再提高风险。最适合较线性的任务，或至少确保玩家只有完成早期阶段任务后才会遇到后期任务。
• 《黄昏公主》森林神殿（空间布局见 涌现与进程 的图 2.3）：早期遇到炸弹虫 (Bombling)——被林克捡起几秒后爆炸；第一个任务（基本）是用它炸掉挡路的大型食人植物，随后重复类似动作炸墙（基本型）；获得疾风回旋镖后，通过一系列简单测试学会用它翻转特殊开关、拾取远处物品，要求按顺序把回旋镖引向一串目标（基本、基本型）；接近关底时用回旋镖拾取远处炸弹虫送到另一株食人植物（型），为用同一技巧打败关底头目做准备（组手）。图 10.13 的任务结构：方框为任务，箭头为依赖——完成所有指向它的任务后该任务才可用。

flowchart TD
  E["进入神殿"] --> B1["用炸弹虫炸食人植物 基本"]
  B1 --> B2["重复用炸弹虫炸墙 基本型"]
  B2 --> MB["小头目"]
  MB --> GB["获得疾风回旋镖"]
  GB --> R1["回旋镖翻转开关 拾取远物 基本"]
  R1 --> R2["按顺序击中一串目标 基本型"]
  R2 --> K["回旋镖运送炸弹虫炸植物 型"]
  K --> Boss["关底头目 组手"]

（据原文描述示意，省略原图中的细节任务。）

• 哥隆矿山：进入前要获得铁靴（可装备使自己变得很重）并演示用法（基本）；地牢训练铁靴的各种用途——沉到水底、在垂直或倒置的磁性岩石上行走、对抗沉重强壮的生物（基本型）；中途获得英雄之弓，射靶打开通路（基本、基本型）；几场战斗要求快速穿脱铁靴并结合弓箭与剑术（型）；最后组合三种技能打败头目（组手）。《黄昏公主》所有地牢都重复这一结构；图 10.14 展示每个地牢及地牢之间引入的机制——全程缓慢引入新机制，每关聚焦不同的机制组合，是用关卡构建平滑学习曲线、制造持久多样玩法的极佳范例。可用这样的图规划自己游戏的学习阶段，也可分析已发行游戏。

与 Schell 的对照

两书互补：Schell 从体验与感受出发，A&D 给出可用图与依赖结构操作的方法。

原书问题

• 第 10 章引用"先做玩具"时写作 Kyle Gabbler，应为 Kyle Gabler（2D Boy 联合创始人、《粘粘世界》设计师；第 1 章同一侧栏拼写正确，见 迭代与原型）。
• 称空手道的每个"级别"为"belts or, in Japanese, dan"。日本武道的段位制中，段 (dan) 只指黑带及以上的等级，黑带以下为级 (kyū)；"腰带"与"段"不能等同（见日本空手道协会 JKA 与全日本空手道联盟的段级位规定）。另外 "kihon-kata" 并不是通用的标准术语：通常"基本 (kihon)"本身就包含反复练习，部分流派的"基本型"指入门套路（如松涛馆的太极型），与原书"无数次重复单个技术"的含义不同——本页按原书定义使用，但标为存疑。
• Caillois 侧栏把英文书名《Man, Play, and Games》与年份 1958 连用；1958 年是法文原版《Les jeux et les hommes》的出版年，英译本出版于 1961 年（见 游戏的定义 中关于 Schell 同一引用的勘误）。
• 拼写："mechanics are simply to complex"应为 too complex；图 10.14 标题 "The Legend of Zelda: The Twilight Princess" 多了一个 "The"。